第282章人抢先一步,掐断了
盒内,铺着柔软的锦缎,上面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比铜钱略大、非金非玉、质地奇特、呈暗红色的圆形令牌,正面阴刻着一个极其古怪的、仿佛鸟形又似虫篆的图案,背面光滑。冯保从未见过这种质地的令牌,也认不出那图案的来历。
第二样,是一小卷用丝线捆扎的、极薄的绢帛。冯保小心展开,绢帛不过巴掌大小,上面用极其细小的墨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蝇头小楷般的字迹。他凑近灯光,仔细辨认,越看越是心惊!这竟是一份用密语写成的、关于宫中部分侍卫巡逻路线、换防时间、以及几处宫门守卫薄弱点的记录!还有一些关于“贵人”(暗指皇帝?)日常起居习惯的零星记载!时间,最近的就在上月!这分明是潜伏在宫中的暗探,向外传递的情报汇总!
第三样,则让冯保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幅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质地极佳的熟宣纸。他颤抖着手,将其展开——纸上,用极其精湛的工笔,描绘着一个身着月白色常服、立于梅树之下的女子侧影。女子身姿窈窕,面容清丽绝伦,眉宇间带着一种淡淡的、属于上位者的清冷与威仪。虽然只是侧影,但冯保一眼就认了出来——这画中女子,与陛下平日便服时的神态样貌,有八九分相似!尤其是那眉眼间的气质,几乎一模一样!
是那幅被私下临摹的御容画像!虽然可能不是最初被临摹的那一幅,但显然是精心绘制、用于特定用途的副本!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虽然“灰雀”本人尚未落网,但这藏在澄碧亭下的密盒,这诡异的令牌,这用密语写成的情报,尤其是这幅御容画像,就是铁证!足以证明宫中确有逆党潜伏,且与外界勾结,图谋不轨!而藏匿此物的王姓老太监,即便不是“灰雀”本人,也必然是“灰雀”网络中的重要一环!
冯保心中狂喜,如同绝处逢生,但他毕竟是老狐狸,强行压下激动,厉声问道:“那王姓老太监,现在何处?!”
“回……回老祖宗,小的拿到东西后,不敢停留,立刻来禀报了。那老太监……应该还在澄碧亭附近当值。”刘小火者颤声道。
“好!你做得好!此事过后,咱家必有重赏!”冯保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眼中杀机毕露,“立刻带路!多叫些人,跟咱家去拿人!记住,要活的!”
“是!”
片刻之后,冯保亲自带着数十名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在刘小火者的指引下,如同夜间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朝着西苑太液池方向扑去。今夜,他定要撬开那老太监的嘴,问出“灰雀”的下落,问出这令牌的来历,问出这画像的用途,问出所有与黄锦、与永嘉郡王、与“烛龙”有关的秘密!
然而,当他们赶到澄碧亭附近时,却发现亭子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湖面,带来哗哗的水声,以及远处宫墙隐约传来的、巡夜侍卫的梆子声。
“搜!给我仔细搜!他跑不远!”冯保气急败坏地下令。
番子们立刻散开,在亭子周围、附近的假山、树林、乃至湖边的芦苇丛中仔细搜查。然而,一无所获。那王姓老太监,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老祖宗!这里……这里有血迹!”一名番子忽然在亭子后面一块太湖石旁低呼。
冯保急忙走过去,只见石旁的青草地上,果然有几滴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一直延伸到附近的湖边,然后消失不见。湖面上,只有粼粼的月光和微微荡漾的波纹。
“该死!”冯保狠狠一拳砸在太湖石上,骨节生疼。显然,那老太监要么是察觉不对,自己逃了,甚至可能投湖自尽;要么……就是被人灭口了!而且,就发生在他们到来之前不久!
线索,似乎又断了。不,是被人抢先一步,掐断了!
冯保站在冰冷的夜风中,望着黑沉沉的太液池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费尽心机,几乎将宫中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这点线索,却转眼间又成了泡影。对手的反应,太快,太狠,也太周密了。
这宫里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而“灰雀”,或者说“灰雀”背后的人,依旧隐藏在更深、更暗的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他,嘲笑着他的徒劳。
但冯保没有放弃。他死死攥着手中的檀木盒子,仿佛攥着自己的性命和未来。盒子里那三样东西,尤其是那幅御容画像,就是他的“投名状”,是他向陛下证明自己价值的唯一希望。即便抓不到“灰雀”本人,有了这些东西,他至少可以向陛下证明,逆党在宫中的渗透是真实的,威胁是迫在眉睫的,而他冯保,是有能力、也有决心为陛下分忧的!
“回宫!”冯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乾元宫方向走去。步伐沉重,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要去见陛下。现在就去。将今夜所获,连同他的忠诚与“能力”,一同呈于御前。
至于那消失的老太监,那深不见底的太液池,那隐藏在暗处的“灰雀”……他冯保发誓,就算掘地三尺,就算将这紫禁城翻过来,也一定要将他们挖出来,碾成齑粉!
月色清冷,照着这座千年宫阙,也照着其中上演的无尽阴谋与杀戮。而黎明,似乎还遥遥无期。
寅时末,夜色最浓,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沉沉地压在紫禁城巍峨的殿宇之上。这黑暗是有重量的,压在琉璃瓦上,压在朱红宫墙上,压在每一个夜不能寐的人心头。乾元宫前,高耸的汉白玉华表在稀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如同沉默的巨兽,守卫着这座帝国心脏最深处、也最脆弱的殿堂。月是下弦月,像一把锈蚀的镰刀,惨淡地挂在天际,洒下的光清冷如霜,将宫殿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森严。
宫门紧闭,只有檐下几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在带着寒意的夜风中摇曳不定,将廊下肃立侍卫们铁甲上的寒光映得明明灭灭。那些侍卫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都轻不可闻,只有偶尔转动眼珠时,才证明他们是活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肃杀气息,连巡夜侍卫的脚步都放得极轻,皮靴踩在金砖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仿佛怕惊扰了宫墙内某种正在苏醒的、令人不安的东西——那是一种无声的咆哮,一种蛰伏在华丽表象下的凶险,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正悄然舒展着它的触须。
冯保独自一人站在乾元宫殿前的丹墀之下,深蓝色的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微微佝偻着背,这个姿态一半是多年伺候人养成的习惯,一半是此刻真实的心境——肩上有千钧重担,压得他直不起腰。双手拢在袖中,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巴掌大小、却重若千钧的檀木盒子。盒子不过三寸见方,表面已被摩挲得光滑,缠枝莲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甚至能感受到木质纹理透过锦缎包裹传递来的、冰冷的触感。那冷,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中衣,先是细密的冷汗,然后汇成涓涓细流,沿着脊沟向下淌。此刻被寅时的夜风一吹,湿透的内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不仅仅是冷,更是发自心底的、难以遏制的恐惧与兴奋交织的战栗。那战栗从尾椎骨升起,顺着脊柱一路攀爬,让他的牙关都轻轻叩击。
他知道,手中的这个盒子,可能是他翻身的唯一希望,也可能是将他彻底送入地狱的催命符。盒子里那三样东西——诡异的令牌、密语写就的情报、以及那幅要命的御容画像——每一件都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每一件也都可能触怒天颜,引火烧身。他眼前闪过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被拖出值房时的模样:那曾经权倾朝野的大珰,像一条被抽了脊骨的狗,官袍散乱,双眼空洞,嘴里含糊地念叨着“陛下开恩”,可锦衣卫的力士们毫不留情,铁钳般的手扼住他的胳膊,靴子踩过他掉落的乌纱帽,咔嚓一声,纱翅断裂。那声音,冯保在梦里听过无数次。
但他别无选择。三日之期将尽,若拿不出像样的“成果”,陛下的耐心耗尽,等待他的下场,恐怕比张诚好不了多少。陛下不是先帝,不会念什么旧情,更不会容忍无用之人占据要位。冯保太明白了,在这宫里,情分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唯有价值,唯有你能办成别人办不成的事,你才有资格站在高处,而不是跌进泥里。
“冯公公,陛下宣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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