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小的……小的有发现
三个月……萧御感到一阵沉重的压力。要在三个月内,在一个庞大而严密的敌对组织内部取得关键证据,还要确保消息能传回,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们别无选择。
“除此之外,”俞大猷的手指在舆图上几个重要港口和卫所位置划过,“我们还需加强自身防备。我已密令胡守仁、卢镗、戚继光等人,加紧整顿所部,清理可疑人员,储备粮草火药,尤其是要确保水师战船的完好与机动。一旦有变,无论‘中秋’之谋指向何处,我们都必须有一支随时能战、能快速机动的可靠力量,或驰援京师,或封锁长江口,或直捣黄龙!”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杀气。
萧御看着舆图上俞大猷勾画的那些线条和圈点,仿佛能看到这位老将心中早已构划好的防御与进攻网络。有俞大猷坐镇东南,至少海防这一块,陛下可以稍稍放心。但京城那边……萧御的心又揪紧了。黄锦他们的“中秋夺京”,主战场必然在京城。陛下身边,虽然有冯保、有锦衣卫、有京营,但“烛龙”潜伏之深,难以预料。萧御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回京城,守在陛下身边。
“俞帅,本王伤势稍愈,便需尽快返京。”萧御道,“陛下身边,仍需人护卫。且京城局势,需有人坐镇协调。南京、东南这边,就全赖俞帅与张江陵了。”
俞大猷看着萧御苍白却坚定的脸,心中感佩,也知他放心不下陛下,便道:“王爷伤势未愈,不宜长途奔波。且黄锦此刻定然在沿途布下天罗地网,等您自投罗网。不如暂且在此安心养伤,待张江陵抵南京,局面稍稳,再寻稳妥路径返京不迟。至于陛下那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爷可修密信一封,将南京所见、东南所谋,以及我们的应对之策,详细写明,用最可靠的信使,秘密送往京城,呈交陛下御览。如此,陛下心中有数,或可早做防备。王爷在此,亦可与老夫一同,遥控东南,助张江陵一臂之力。”
萧御思忖片刻,知道俞大猷说得在理。他现在伤势未愈,强行上路,不仅自身危险,也可能暴露行踪,给俞大猷带来麻烦。不如先在此隐匿,一方面养伤,一方面协助俞大猷稳定东南,同时与京城保持紧密联系。
“好,就依俞帅。”萧御不再坚持,“本王这就修书。至于沈致远之事,还需请胡守仁将军前来,当面商议。”
“此事交由老夫安排。”俞大猷起身,“王爷先安心休息,养好身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你我,都需保存体力,应对接下来的恶战。”
萧御点了点头,目送俞大猷走出密室。石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疤脸偶尔在昏睡中发出的、痛苦的呻吟,以及铜灯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萧御靠在床头,目光望着石室顶部那一片黑暗,思绪却已飞越千山万水,回到了那座巍峨而危机四伏的北京城,回到了乾元宫中,那个此刻或许同样未眠、独自应对着惊涛骇浪的孤直身影。
陛下,请再等等臣。臣,定会扫清东南隐患,斩断“烛龙”伸向海上的触手,然后……回到您身边,与您一同,迎战那即将到来的、最猛烈的风暴!
他在心中默默起誓。而窗外,杭州的天空,依旧阴雨绵绵,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提前垂泪。
与杭州的阴雨绵绵不同,京城的夜空,难得的清朗。一弯残月如钩,斜挂在天际,洒下清冷惨淡的月光,照耀着这座刚刚经历宫变、依旧笼罩在肃杀气氛中的帝王之都。宵禁早已开始,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单调的打更声和巡夜兵丁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巷中回荡,更添几分紧张与不安。
然而,在这表面的宁静之下,一场无声而激烈的暗战,正在皇城大内,在东西六宫那些幽深曲折的巷道、偏僻冷清的院落、甚至某些看似尊贵显赫的宫殿之中,疯狂上演。
冯保如同一条被逼到绝境、又嗅到血腥味的疯狗,彻底红了眼。陛下给的“三日之期”,如同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将他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深知,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挖出“灰雀”,拿到画像,他或许还能重新赢得圣心,拿回失去的权柄;挖不出,或者出了差错,陈洪、萧御,乃至朝中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文官武将,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因此,他动用了手中所有能用的力量,包括那些尚未被清洗掉的、依旧忠于他或被他拿住把柄的东厂旧部、净军心腹,甚至不惜重金收买了一些原本中立的底层太监和宫女作为眼线。他不再顾忌什么规矩、体面、乃至可能引发的恐慌,将搜查的范围,从最初怀疑的御药局、尚膳监、针工局等“可疑”部门,扩大到了几乎整个内廷二十四衙门,甚至将触角隐隐伸向了某些平日不受宠、地位尴尬的低等妃嫔、年老太妃所居的冷僻宫苑。
他的目标明确:找到“灰雀”,找到与永嘉郡王、黄锦有关的任何线索,找到那幅该死的御容画像!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夜色中,一队队身着褐色或青色服饰、手持铁尺、锁链、灯笼的东厂番子,在冯保几个心腹档头的带领下,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宫墙夹道、殿宇阴影之中。他们行动迅捷,目标明确,往往突然闯入某个值房、某处宿舍、甚至某位低等妃嫔的寝殿,不由分说便进行搜查、盘问,稍有可疑,便将人锁拿带走。一时间,宫中各处,不时响起压抑的惊呼、低声的哭泣、以及番子们凶狠的呵斥与翻箱倒柜的嘈杂声响。许多不明所以的太监宫女吓得魂不附体,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知道这无妄之灾何时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冯保本人,则坐镇在内官监的一处僻静值房内,如同蜘蛛蹲守在网上,不断接收着各处报来的消息,同时发出新的指令。他面前的桌上,堆满了从各处搜检来的、看似无关紧要的杂物——几封字迹模糊的家信、几件略显陈旧的饰物、几本内容寻常的闲书、甚至是一些宫女太监私藏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冯保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件件仔细翻看,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他知道,“灰雀”能隐藏这么久,其联络方式必然极其隐秘,很可能就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物件之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丑时、寅时……派出去的各路人马,带回的消息却令人沮丧。抓了不少“行迹可疑”或“与逆党有旧”的人,也搜出了一些私藏违禁、或涉及宫闱阴私的物件,但关于“灰雀”、关于画像、关于黄锦和永嘉郡王,却依旧毫无头绪。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他们展开搜捕之前,就已经将所有的痕迹悄然抹去。
冯保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汗水浸透了他的中衣,冰凉地贴在背上。难道“灰雀”真的如此神通广大,能在他的天罗地网下消失无踪?还是说,他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灰雀”根本不在他重点搜查的这些地方?又或者……宫中还有比他权势更大、隐藏更深的人,在庇护着“灰雀”?
就在冯保焦躁不安,几乎要绝望之际,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他安插在司设监(负责宫中陈设、洒扫等杂役)的暗线,一个姓刘的低等小火者,畏畏缩缩地溜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恐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老祖宗……小的……小的有发现……”刘小火者声音发颤,跪倒在地。
“说!”冯保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住他。
“是……是。小的奉命在司设监暗中查访,尤其注意那些负责洒扫西苑、太液池一带的老太监。其中有个姓王的老太监,在太液池北边‘澄碧亭’附近当值多年,平日里沉默寡言,没什么特别。但小的发现……发现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借口清理亭子角落的落叶,一个人在亭子底下待上一会儿。小的觉得奇怪,今夜趁他当值,偷偷跟去看了……”
刘小火者咽了口唾沫,脸上惊惧之色更浓:“小的看见……看见他从亭子底座一块松动的石板下面,摸出一个小油布包,打开看了一眼,又迅速放了回去,还把石板恢复了原样!小的当时没敢惊动他,等他离开后,才敢过去,撬开石板,把油布包拿了出来……”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黑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双手呈上。
冯保一把夺过,入手颇有些分量。他手指有些发抖地拆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个扁平的、制作颇为精巧的檀木小盒!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机括。冯保屏住呼吸,轻轻拨动机括。
“咔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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