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9章,四十七个
“风哥,他们都有点信了,北边口子上,两辆车已经松了。”许力在电话里说。
“松了不是走,那是在观我们究竟出不出去。”我提醒他。
“那怎么整?”许力问道。
“按原计划,天黑前,车全部回去,灯火多亮一会儿,人一个都不能少。”我安排道。
“行。”许力回应道。
我交代完,从后窗翻出去,外面的雨依旧还在下,我并没有带伞。
小唐已经开着辆卖鱼的小四轮在巷口等我,车厢里一股子冰鲜味,几滩没化完的鱼血渗在防水布上。
我靠进后排,把脸压进帽子下。
“去哪?”小唐问道。
“西线,瘦老头上岸后绕的第一条暗河。”我说道。
小四轮开得很慢,我闭着眼,脑子里像过雷暴,一道一道的。
车到西线老闸附近,雨更大了,我让车停在离闸口一段距离的烂尾楼后。
许力的人在雨水里传消息:“看见一个瘦老头,浑身湿,坐在老闸边的石阶上,掉了一只鞋。”
我睁开眼,抓过后座一件黑雨披套在身上,询问道:“他有看见你们吗?”
对方回答道:“不知道,他没抬头,一直看对岸的码头方向。”
我连忙提醒道:“让人离远点,别被发现了。”
我推开门,走进雨里,后颈被冷雨一浇,反倒清醒。
老闸旁芦苇很高,能把人遮住半截,我顺着墙根走,慢慢看见了他。
石九井就坐在石阶上,一条腿搭在闸板上,另一条光脚泡在泥水里。
衣服烂了,头发像湿草一样贴在脸上,跟我爸那张老合照上的人比,瘦脱了,可我还是认得出。
他听见脚步声,身子静了一瞬,开口道:“林风。”
他没回头,声音像十多年没开过口,锈得厉害,接着道:“你终于来了。”
雨点砸在闸桥边,叮叮当当地响,我站在他身后,裤腿全湿,有些激动的说道:“石叔,我来接你回家。”
他转过头,那张脸,比照片上老了三十岁,眼睛里没有一点年轻时候的样子,像被海水泡白的死人眼。
“家没了,林风,你不该来,他们就在对岸。”他笑了一下,看向了对面。
“对岸!”我抬眼,码头方向雾蒙蒙一片,雨中隐约有人影朝西移动。
不是三五个人,是很多人。
“我知道,所以我来接你。”我回答,没有一点害怕。
“接我走不了。”他说:“接了我,还要把你搭上,不值当。”
“白鬼要什么?”我直接问。
“你爹没给的东西,当年白鬼让你爸签一份肾单,你爸不签,替我去死了,现在,白鬼要你替他扁。”石九井盯着我说道。
“什么扁?”我困惑的问道。
石九井伸手指了指脚下,闸下黑水正沿着石缝往北流。
“北港,差个人,押货。”石九井说道。
“押什么货?”我再次问道。
石九井慢慢抬头,哑着嗓子:“人。”
我浑身血液都像被这雨冲凉了,白鬼不是要钱,也不是要我当韩辉煌。
他要我替石九井当年没干的买卖,押最后一批,而石九井,是来给我递信的。
对岸的人越来越近,几道手电从码头边扫过来,正扫到我们身边的芦苇荡。
“抱住闸杆。”我扶住石九井:“往下翻。”
“逃不了。”石九井笑:“后面也站满了。”
雨夜底下,一声很远的马达从西边水面传来。
不是车,是船。
“林风!”小唐在对讲机里压着嗓子喊:“西边有艘快船在靠近。”
我拖着石九井,沿着闸道往下梭,对岸的人已经下了堤。
手电灯隔着雨雾,船近了,很快,尖锐的横切声撕过整条河。
“白鬼的人。”石九井低声道。
我将他推向闸壁后方:“你爬到北头,有铁拐,从那儿下芦苇,找小唐。”
“林风……”石九井叹气。
“你欠我爸的,我记着,今天不是还的时候,走。”我把他往里一推。
我反身,朝那几条手电光方向走过去,雨打在我脸上,我竟不觉得冷。
快船灯已经照过来了,强光下,我站定,在黑沉沉的河堤边,成了一团很稳、很小的影子。
船停,光猛,一个声音从船头喇叭里挤出来:“林风,你很有种。”
我抬头,任凭雨灌进眼睛,一字没回,我只是站在那儿,等着船靠岸,等着看白鬼今晚,还能拿出多少东西。
快船没有靠岸,船头离河堤还有三四米,引擎就切了,船身借着余力滑过来,擦着石壁停下。
雨里跳出两个人,跳到河堤上,他们没动我,一左一右站定,像两扇刚合上的门。
我站在原地,水从四面八方往我领子里钻,我却把这身子定得极稳。
“林风,你把我的人吓坏了。”喇叭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把我的人当货,我当然得跑。”我抬头,朝船上扫了一眼。
舱门开着一半,黑乎乎的,看不见人,只有一道斜出来的灯光,从舱里投在我脚前的水洼上。
“石九井呢?你们从老闸一路下来,总不会让他游回城了。”那声音不疾不徐。
“他是我的人,我送走了。”我说。
“你送不了,西线三条暗路,都有我的人,你信的那个小唐,这会儿还在跟人绕芦苇。”他笑了一声。
我眼神沉了沉,如果他真把小唐掌控得这么清楚,我的退路,确实比他想象的少。
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松口。
“白鬼,都到这儿了,还躲在船里不出来?”我往前走了一步。
两侧的人瞬间上前,我停下,抬起双手,拍了拍外套上的水。
“你让人给我送船票,又把石九井扔进水里,逼我现身,现在船也来了,话也用喇叭说,可你连面都不敢露,你这种人,最后还是怕我。”我故意激对方。
雨把喇叭声打得有些散,几秒后,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出来的是个精瘦男人,四十来岁,穿着黑雨衣,脸很白。
不是病态的白,是长年不见光养出来的白。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笑得像照镜子:“林风,白鬼是我这样的,不是你想的那种,见了面,也不耽误你死。”
“死不死,不是你定,你是白鬼的人,不是白鬼。”我盯着他,强有力的回应道。
“我姓柴,你要听话,叫我柴先生也行。”他挑了下眉,像是觉得我有点意思。
“不叫,让白鬼出来说话,我要见的是个人,不是一条船。”我打掉他的话。
“白鬼不见人。”柴先生说。
“那就没得谈。”我转身,装出要走的样子。
身后的两个人立刻堵我,河堤湿滑,我险些没站住,柴先生从船上跳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头,把手搭在我肩上:“林总,你能来,是白鬼给你面子,这船上船下,看见的每一寸都是白鬼,你确定了要跟白鬼做这个交易吗?”
我看着他,问:“他押的,是什么货?”
柴先生笑了一下:“人。”
他顿了顿,凑到我耳边:“这次是四十七个。”
“要押去哪?”我问。
“北港。”柴先生回答道。
“过了港呢?”我再次问,想要知道他们最后的目的地。
“过了港,就跟你没关系了,你只要把车开到指定码头,舱门打开,门关上。后面的事,事成之后,你的家人今晚就能回自己的家,这比收拾干净,还要干净。”他退开一点,脸上仍旧那副笑容,很自信,也很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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