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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钱谦益:风太急,雪太大


第401章  钱谦益:风太急,雪太大

    下午,在文庙前的十里长街上,又搭了十处新的公审台,用来审这些士绅的族人、下人的案子。

    徐元普判决已下,却并未立即处斩,只因其他士绅的案子可能还牵涉他,要留他活命,以备问话。

    而对世家的狗腿子们则没这些顾虑,审判之后,立刻砍杀。

    刑场就设在文庙前的街上,狗腿子们退堂之后,立即便押上刑场,毫无喘息之机。

    首批被斩的狗腿子还没反应过来,鬼头刀便已落下。

    霎时间,三十余颗人头滚落,颈血还冒著热气,染红大片雪地。

    周遭观刑百姓齐声叫好。

    又过不久,第二批狗腿子推上台前,有人吓得屎尿齐流,有人高声喊冤,刽子手无动于衷,利落下刀。

    「噗嗤!」

    鬼头刀砍在砧墩中,发出闷响。

    又是一片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像水果摊上散落的一筐西瓜,果鲜红,汁水四溢。

    如此这般一直审,一直砍,一直杀到日落,共斩杀各士绅爪牙一百八十五人,颈血将整个刑场染红,隔著老远都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民众怕被鲜血波及,退到五十步开外,仍有粉红色的雪花不时落下。

    天黑后,公审暂歇,衙役将几十份判文贴在告示板上。

    次日卯时初刻,公审继续,来围观的民众已不足昨日的一半。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明天就过大年,苏州城银装素裹,可殊无半点节日气氛。

    尽管公审杀得都是为恶乡绅,未伤寻常百姓分毫,可人都是情绪动物。

    百姓平时对士绅老爷恨得牙痒痒,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真看到人头滚滚,鲜血四溢的景象,气很快便出完了,剩下的只有狐死兔悲、胆战心惊。

    林浅觉察出民众情绪的变化,将刑场改设在城外的一片郊野,那地方本名望树墩,本是历代乱葬岗,明廷治下处决重犯常移至此地,是官府默认的城外法场,故此地在民间又俗称「杀人墩」。

    至当日晚,又有两百余狗腿子被处斩。  

    一同被处斩的,还有五十多名底层士子,这些人或多或少与世家大族有交集,或是拿过好处,写过揭帖,又或是直接或间接的参与了哭庙。

    其中固然有被蒙蔽的,可也有主观使坏的,既然动了屠刀,就要从严从快,难以仔细分辨,便通通被推上刑台,士子们于哭哭啼啼中断送性命。

    忙活一天,十几个刽子手累得气喘如牛,鬼头刀都砍崩五把。

    另有五百余名对士绅抱有同情态度的江南士子被革去功名,记下姓名,永不录用。

    又次日,便到大年三十,公审于卯时如期举行,来围观的百姓已经很少。

    而过堂、判刑、上刑场的只多不少。

    依律法,大夏没有连坐罪行,过去的夷三族、诛九族已被通通废除。

    可江南士绅但凡在府外露过面的,几乎就没有一个没有恶行的。

    因为隐田、抗税、兼并田产、欺行霸市、横行乡里,就是士绅的生存之道,在前明时,这些小打小闹只算品行不端,甚至算不上违法。

    如果做事隐蔽,甚至品行不端也算不上,就是日常琐事,和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如今大夏要对吃饭喝水判刑,一干士绅怎么可能有一个能摘干净的?

    公审台上,几乎是逢案便判,每判必斩。

    能活下来的,只有士绅府上的女眷、孩童,因受妇道禁锢或未成年,这些人很少出府,没机会作恶,反倒留住性命。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判决没收了士绅府上的全部财产,是真的一寸地、一个铜板也没留下。

    这些女眷孩童被赶出府去,恐怕下场不会太好。

    而且大夏还对他们的谋生之道有诸多限制,首先就是不许读书科举,其次不许离开原籍,然后通信往来受严格监视,最后做工不得优先于普通民众受雇。

    不愿在原籍等死的,唯一的活路,就是随船去开拓虾夷或大洋洲。

    这已是大夏律许可范围内的顶格处罚。

    其实这已根本不考虑这些士绅家眷的生存和重新融入社会的问题,纯粹就是防范他们在未来作乱。

    一众士绅主犯自腊月二十八站到大年三十,三天里听得判文已不可计数。

    从最开始的愤怒、彷徨,到恐惧、忧虑,到现在只剩麻木。

    公审台上有帷幕挡风,有顶棚挡雪,主审官、检察官、旁听席上人手一个炭盆,故还能忍受。

    苦主、证人们都住在民宅之中,也无所谓。

    可主犯士绅都站在风雪之中,仅有几面帷幕挡风,一天下来就染上风寒,三天下来手脚全是冻疮,脚趾头发黑流脓,耳朵一碰就掉,甚有不少体弱之人被活活冻死。

    郑芝龙每次来处理尸体,就说是畏罪自杀,三天下来,算上董其昌在内,畏罪自杀的足有十三人。

    士绅们已看出大夏就是想他们死,与其被冻死,再套上个畏罪自杀的羞辱,不如受审被斩首而死,起码死的痛快,故不少人还争抢著过堂。

    轮到钱谦益时,周遭士绅都向他投去羡慕的自光。

    顾与沐道:「侍郎公,左右逃不过一死,别向那海寇低头!」

    项德明道:「侍郎公,精神点,让他们看看咱们江南文人的风骨!」

    其余士绅此时也都忍耐到了尽头,明知是一死,不论如何都是家破人亡,他们反倒没了顾虑,纷纷加油助威。

    「说的对,牧斋先生,别丢份!」

    钱谦益目光坚毅,缓步踏上公审台,然后定住转身,朝台下一众士绅,郑重地一拱手0

    士绅们纷纷回礼,彼此目光中,满是舍生取义的决然。

    上台站定后,钱谦益被按在被告席上。

    另一旁执宪总检李世熊传唤了徐元普出庭作证,询问道:「徐元普,阳澄夜宴那晚之后,你与一众士绅,是不是又在苏州城连夜相聚?」

    三天下来,他和轮替总检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是。」徐元普道,他的案子是首日审结的,只因牵扯别案,始终未行刑。

    李世熊又问:「钱谦益也在夜聚众人之中,是不是?」

    「是。」

    「你们商谈如何对抗清丈,谁领头出得主意?」

    徐元普白他一眼:「无可奉告。」

    李世熊道:「你老实交代,案情推进的快,你也能走的痛快,少受风霜冻馁之苦。」

    徐元普冷哼一声。

    李世熊道:「传唤下一名人证,带————」

    「我有话说。」钱谦益朗声道。

    「没到你说话的时候!」顾炎武寒声怒斥。

    身后衙役低声威胁:「再多嘴,就给你上口嚼子。」

    钱谦益浑然不惧,继续道:「我要做人证!」

    钱谦益在台下看了三天公审,对大夏新式审案方式已看出了些门道,故有此提议。

    一时台上众人都有些犯难,不知被告能不能算作证人,顾炎武看向李世熊。

    李世熊尚未表态。

    林浅对钱谦益还是略有了解,这人是典型的软骨头文人,说不定是想向大夏投诚。

    以现在的审案进度,想审结所有乡绅的罪行,非得四五个月不可。

    若钱谦益能打开突破口,主动交代,审起来就快多了。

    于是林浅便道:「让他说话。」

    「是。」顾炎武对钱谦益呵斥,「你有何话,现在便讲吧。」

    钱谦益起身,先是朝林浅郑重地拱手行礼,虽鬓发结霜、形容枯槁,可礼数却一丝不苟,颇有士大夫风骨。

    接著便听钱谦益道:「王上在上,诸位宪台在上。犯官钱谦益,今日伏于法台,不敢有半分虚言。

    犯官生于簪缨之家,长于锦绣之乡,自幼诵习仁义道德,口称匡世济民,可十数年宦海浮沉,利欲薰心,行的全是寡廉鲜耻、剥民自肥之事。

    清丈田亩,利国利民,犯官却为一己私利,串联乡绅,造谣生事,发动哭庙,欲煽民愤,裹挟朝廷,对抗清丈,欺君蠹国,猪狗不如!」

    接著钱谦益开始细数自身具体罪行,桩桩件件清晰明了,毫不隐瞒,从实招来。

    周围所有人,士绅、审判席、旁听百姓全都听呆了。

    这世上认罪认得这么透彻,这么自揭自短的,实属罕见。

    便是徐元普也面色大变,盯著钱谦益道:「侍郎公,这是何意?」

    身后衙役立刻呵斥:「住口,没到你说话。」

    在场最忙的便是书吏,为记录钱谦益这一番话,狼毫在纸上笔走龙蛇,疾如奔雷,字字追著话音落纸,连研墨的小吏都赶不及添新墨。

    顾炎武待书吏写的差不多了,便道:「你讲完了吗?」

    钱谦益道:「没有,在下还要检举徐元普,此人嚣张跋扈,目无国法,苏州夜聚之时,便是此人仗著家世煊赫,首倡恶议,欲以人命阻挠清丈,挟民愤以抗国法,实乃士绅祸首!

    嘉靖朝时,徐阶便身登内阁首辅之位,手握朝纲权柄,不思辅君安民,反倒一门心思营私殖产、鱼肉乡里————」

    接著他便讲其海瑞清丈徐家,被徐阶逼得罢官走人的事情。

    这事背后原因其实很复杂,但钱谦益将之简化,脏水全往徐阶身上泼。

    徐元普大惊失色:「钱谦益!你疯了?」

    他已是将死之身,犯下抄家灭族的大罪,已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唯有祖辈的一点清名阀阅还在,而钱谦益直接揭他祖上的短,把最后一点遮羞布扯碎,真比一刀杀了他还难受。

    衙役不再容忍,立马便有人上前采取强制措施,徐元普第二次被上了口嚼子。

    他双目冒火,喉中大吼不止,又被衙役拖下公审台,饱尝一顿胖揍。

    相较大夏正规军,衙役动手揍人就有分寸得多,徐元普浑身剧痛,再没一点力气,却愣是没受重伤,脸上也没见淤青,又被衙役像条死狗一样又拖回台上,按在证人席旁听。

    钱谦益仍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徐氏的罪行,全是徐氏一族不可告人的阴私秘辛,其中种种隐晦从未落于纸上,只在士绅中私传,清平司根本无从查探,故钱谦益讲的比大夏知道的还精彩百倍。

    徐元普无法反驳,甚至也无力叫喊,只能眼泪和口水一起往下流。

    在待斩区,其余徐氏人犯也全是如此,其嚎哭声凄惨至极。

    钱谦益此举可谓是剥皮抽筋,把徐家最后一点体面扯得干干净净。

    候审区的士绅们如梦初醒,这才反应过来钱谦益是向大夏投诚了。

    事到如今,再献出家产,配合清丈,对大夏来说已没有价值。

    只有彻底揭士绅老底,才有可能换一条活路。

    众士绅骨气不多,但好歹有那么一丝,干不出这屈膝事仇、跪舔新朝的丑事来。

    没想到钱谦益,这文人魁首,江南士绅的泰山北斗,竟这么豁得出脸皮。

    明明「自下而上」、「增之倍之」是钱谦益牵头出的主意,他反倒最先倒戈去大夏,转头检举旧日同谋。

    用卖友求荣、苟且偷生、寡廉鲜耻、斯文扫地、首鼠两端这些词来形容他,都显得毫无分量。

    即便同为江南士绅,也为其无耻程度感到震惊,此人脸皮之厚,当真举世罕有。

    有士绅高喊道:「钱侍郎公,当日你说要同仇敌忾,共抗清丈,怎么自己先投诚倒戈?

    」

    还有人喊道:「莫不是嫌风太急、雪太大,想去帷帐里暖和暖和吧?」

    这话一出,士绅们尽皆放声嘲笑,有人在笑声中用极尽恶毒的言语咒骂钱谦益。

    也有人面露迟疑,想学钱谦益的办法活命。

    钱谦益的堂侄钱孙翰听了那些讥讽嘲笑,面皮滚烫,只恨不得拿刀把脖子抹了。

    候审区乱成一团,很快便有夏军弹压,又有十余人被戴了口嚼子。

    公审台上,钱谦益承受千夫所指,充耳不闻,神色不变,把徐氏底裤都扒干净了,未了他道:「王上、诸公,华亭徐氏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在下刚刚所言,也只是冰山一角,不如先审别家,详细罪行容在下往后写来。」

    徐元普恢复了些力气,发出一声凄惨至极的哀嚎,闻之几乎不似人声。

    顾炎武看向林浅,林浅微微点头。

    顾炎武转身道:「把徐元普带下去。」

    徐元普被衙役架著拖回待斩区,衙役一松手,徐元普便瘫在地上,活像一滩剃了骨头的烂肉。

    徐应颐连滚带爬上前,看著被反复折磨到奄奄一息的父亲,暗自垂泪,他叫住衙役道:「哎————大————大爷,劳烦给我父亲口中那————那东西去了吧。

    此人是徐元普的小儿子,和徐应梓是兄弟。

    徐应梓在过堂前被守备军下黑手狂殴,伤重不治,由军医喂了鸦片撑过过堂,现已死了。故由小儿子出面交涉。

    衙役回身看了一眼,略显厌烦:「反正过不了多久就要砍头,多此一举做什么?」

    口嚼子是铁制的,苏州冬日天冷,口嚼子和嘴唇两边的皮肉冻在一起,已撕扯得徐元普口边鲜血淋漓,鲜血顺著脸颊流下,像给他咧开一张诡异笑容。

    见到父亲此等惨状,徐应颐心如刀绞,连连向衙役作揖祈求。

    衙役旁听审问,心中对徐氏罪行义愤至极,此时起了折辱心思,便道:「你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我便依了你。」

    徐应颐愣在当场。

    徐元普恢复了些许气力,缓缓摇头,又模糊发出两个音节,听起来像是:「不可。」

    衙役不屑道:「怎么,你们徐家为祸乡里时,不知有多少百姓向你们磕头告饶,你们习以为常,轮到自己求饶,膝盖便弯不得吗,什么东西?呸!」

    衙役啐了一口便要走。

    徐应颐大急,连忙拦住他,然后屈辱至极地跪下磕头。

    头一个声音不大,衙役抠抠耳朵道:「没听见,这个不算。」

    泪水在徐应颐眼眶中打转,他强忍不让泪滴下,低头又重重磕了一个。

    衙役道:「声音太小,听不见。」

    「你!」徐应颐抬头,眼眸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仿若要择人而噬。

    衙役将水火棍握在手中道:「怎么,叫你爷爷干什么?」

    徐应颐终究强忍下这口气,一狠心,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时,额头已经见红,鲜血顺著他的脸庞流下,触目惊心。

    衙役这才满意,给徐元普解下口嚼子,口中道:「这三个响头你算是磕著了,我说话算话,给你们办事,自嘉靖朝以来,不知有多少百姓给你们磕头,磕的头破血流,你们无动于衷。

    你现在觉得屈辱,若是想想那些升斗小民,便知道都是你们活该。」

    徐应颐不敢出言回怼,只能低头应是。

    说话间,衙役已打开了锁扣,可徐元普的唇肉与口嚼子粘连的厉害,微微用力,便连皮带肉的粘下来,鲜血直溢,疼的徐元普四肢抽搐,直翻白眼。

    旁人便是看见这幕都觉幻痛。

    衙役解下腰间水葫芦,里面是早上现接的热水,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热水已基本凉了,衙役死马当活马医,将凉热水往口嚼子浇下,随后用力一拔。

    血溅了衙役一手,口嚼子上还沾著几两皮肉,徐元普挣扎抽搐,几乎痛死过去。

    衙役嫌恶地收起口嚼子离去。

    「爹!儿子不孝!」徐应颐跪下大哭,眼神却不看父亲,而是往一旁的公审台上瞟。

    大明以孝治国,儿子替父亲求情受辱,孝行可能感动皇帝,进而让父亲或自己脱罪。

    这种事听著离谱,实际时常发生,远的不说,就说崇祯朝的三边总督杨鹤,他招抚失败后,崇祯皇帝本要砍了他,就是因儿子求情,才改判流放,其子杨嗣昌也借此得皇帝赏识,平步青云。

    徐应颐表演这么一通,为父亲取口嚼子是假,为自己脱罪才是真。

    只是他余光往公审台上看去,但见诸公各忙各的,压根没人关注他,只能暗叹倒霉。

    接著被带上公审台的是顾与沐,此人是顾宪成的儿子,方一上台便对钱谦益讥讽道:「好个软骨头!」

    钱谦益神色丝毫不变,义正言辞道:「玄夏代明,乃天下大势,王上起于微末,乃众望所归,合乎正统王道。

    在下弃暗投明,是为守万世文脉,为全生民福祉。

    我等豪绅旧吏,阻挠清丈,螳臂当车,原本死不足惜。

    夏王不忘圣人忠恕之道,给我等一条生路,让我们配合清丈,是我等冥顽不灵、自寻死路,现在大祸临头,又岂能怪罪别人?

    我钱谦益自问也是劣绅之一,挺身揭露尔等,不为活命,只求将诸劣绅罪状告之天下,让世人皆知江南积弊之深,待尘埃落定,谦益自当伏法受诛,泰然赴死可也!

    四周一干人等听得目瞪口呆,抛开身份不论,这番话说的正气凛然,掷地有声,不知者听了,定以为他是舍生取义的君子。

    可联想苏州夜聚时钱谦益牵头挑事,再结合这三日的处境,这番话当真是无耻之尤。

    便是顾炎武、李世熊等人也听得面面相觑,震撼于钱谦益脸皮之厚。

    顾与沐愣了许久,骤然哈哈大笑,直笑得前仰后合,泪水横流:「钱谦益,你若真有此等高风亮节,早干什么去了?

    你都在台下观望三天了,分明是见求生无望,才改换门庭,摇尾乞怜罢了。

    你说甘愿赴死,又故意把徐家的丑事只说一半,留一半待过堂之后说,不过是想求个苟活的机会,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吗?

    无耻啊!无耻之尤!我顾与沐昔年竟奉你为文坛宗主,当真是瞎了眼!」

    钱谦益冷哼一声:「还在狺狺狂吠,当真不知死活。」

    接著他转向林浅拱手道:「王上,在下要检举顾氏秽行,以正国法。」

    林浅不做表态,顾炎武道:「知道什么,讲。」

    钱谦益一开口,便滔滔不绝,讲了半个时辰,不仅没有丝毫遮掩,甚至还添油加醋、

    信口雌黄。

    即便顾与沐已一心求死,面对这种公然造谣侮辱,也气得七窍生烟,不住出言驳斥,没说两句又被带上口嚼子,只能呜咽挣扎。

    平心而论,顾宪成治家严谨,其家族除却晚明士绅的共性劣迹外,几乎没有任何私德上的劣行。

    而钱谦益为求活命,就要证明自己有用,他要有用,就得狠狠地贬斥其余乡绅,把他们贬得一文不值、人嫌鬼厌、丧尽天良,这样大夏清算士绅才能越发正确,才越得民心。

    所以钱谦益就是编也要编出顾氏的黑料来。

    而钱谦益当过礼部侍郎,知道顾宪成政敌的攻讦,也知道东林党内其他败类干的坏事,加上钱谦益又极具文学天赋,把以上种种都撮合到一块,再添油加醋,全编排到顾宪成的头上。

    可怜顾宪成已在地下长眠近二十年,却惨遭屎盆子淋头扣下。

    旁听众人见钱谦益说的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物俱全,全都信以为真,听得津津有味。

    不少走街串巷的百姓路过台下,都要驻足听一段。

    台上书吏笔走龙蛇,纸上都快擦出了火星子。

    而顾与沐挣扎不休,已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被告席上,怔怔泪流,此时此刻,恐怕没人比他更明白冤屈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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