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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阳澄夜宴


钱孙翰拱手道:「还望叔父赐教。」

    钱谦益道:「冬天水冷蟹瘦,那海寇请我们吃瘦蟹,就是想说我们吸干了朝堂民间财力,这是借著螃蟹,敲打江南士林。」

    钱孙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终究是江湖草莽出身,半点不知尊崇斯文。既如此,这阳澄湖之宴,我们要不要去?」

    钱谦益摆弄茶盏:「去,为什么不去?夏王既然用这种手段旁敲侧击,就是暂无翻脸之意,既如此,去会一会这位夏王又何妨?你去给各家传话,阳澄湖之宴,凡在籍缙绅,悉数赴宴。」

    接下来林浅又在南京城内盘桓几日,然后带上文武官员,乘船向下游而去,在镇江府驶入京杭大运河,一路向南,经丹阳、常州、无锡,直抵苏州。

    一路上,但见两岸田地连片,桑麻遍野,炊烟袅袅。

    河中漕船、货船往来如梭,首尾相衔,终日不绝。

    沿岸码头商铺林立,挑夫、船夫的吆喝声伴著橹声水声此起彼伏,端的是一片锦绣繁华。

    林浅立在船头,望著一派富庶景象,心中却愈发沉重。

    这千里沃野,万贯财货,大半都入了江南士绅私囊。

    江南士绅占田万亩却不纳一厘赋税,反倒将税负尽数转嫁到升斗小民头上,生生把鱼米之乡熬成了小民的水深火热,思之当真令人扼腕心痛。

    抵达苏州的次日,林浅于阳澄湖边摆宴会,叫渔夫从湖中捞了百余斤螃蟹,都是冬天瘦螃蟹。黄昏前后,宾客陆续赶到入场,众人分主宾落座。

    此次赐宴依官筵礼制行分案而食,宾客按名望品级由礼官引导入席。

    江南士绅居东列,以钱谦益、徐元普、董其昌为代表,依次而下;大夏随行官员居西列相陪。每案相隔三尺,案上已摆好一套影青釉酒具,一方素绢拭帕,旁侧温著一小壶绍兴黄酒。

    士绅们见了这规制,不免有些拘谨。

    众人入厅先向主位遥遥行揖,林浅坐在案后抬手虚扶,沉声道:「不必多礼,请诸位入座。」众士绅才按位次纷纷落座,侍者随即放下棉帘,挡住湖上寒风,厅内东宁炭将暖意烘开。

    主菜大闸蟹尚未端上,先行四样冷碟,侍者托著朱漆托盘分至每案。  

    分别是糟香白鱼、苏州酱鸭、拌冬笋丝、还有一碟腌菜心,不算奢靡,却道道精致,滋味十足。酒过三巡,林浅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套寒暄,士绅们渐渐放下戒备,享用酒宴。

    林浅放下黄酒杯,冷眼看著场上众人。

    染秋则在林浅身后,拿著小本子一一核对,并小声汇报来宾身份。

    「王上,东首第一席是徐元普,松江徐家的家主,就是嘉靖朝首辅徐阶的后人,此人是江南士绅之「那个是董家,也是松江华亭的,家主董其昌号称书画双绝,实则其家产比书画绝的多。」「这是宜兴周家,族长是周延儒,他是明廷的上一任首辅。」

    林浅听到这话,抬眼向那人看去,只见他衣著富贵,头戴一顶素色东坡巾,三绺长髯修得齐整,正是前任大明首辅周延儒。

    周延儒看到林浅目光,起身拱手,郑重地行了一礼。

    染秋道:「在场的各士绅中,周家根基最浅,田产扩张最快,在常州府鱼鳞图册上,周家有近十万亩田产,从未交过税。」

    周延儒毕竟官居首辅,就是明目张胆的不交税也无人敢管,地方官还要主动帮著遮掩,这就叫人情世故。

    染秋接著道:「坐在东首四席的是顾与沐,他是顾宪成的儿子,以东林清流之名大肆敛财,宜兴民间有「顾老虎』的叫法。」

    「五席的是钱谦益,此人祖籍苏州常熟,利用官场人脉引人投献,土地无数,因其名望太大,江南官吏无人敢管。」

    染秋絮絮说了半响,把在座士绅评点了个遍,大士绅有大士绅的兼并之法,小士绅有小士绅的避税门道,总的听下来,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林浅神色渐冷,命令道:「好脸色给的差不多了,上主菜吧。」

    「是。」一旁侍女答应一声,退下传菜。

    不多时,两个侍者合抬著一口大铜盆进来,盆里舖著蒸得暗红的螃蟹,堆得冒尖,热气裹著蟹香扑面。另有侍者捧著素瓷盘分装,按每案四只的分量,一一摆到宾客食案上。

    蟹一落案,士绅神色都变得微妙,便连说话声都低了很多。

    初接到林浅蟹宴邀请时,不少士绅没放在心上。

    只因江南有种井水暂养螃蟹的法子,能锁住膏黄,在冬天也能吃上肥美鲜蟹,只是价格极高,只有顶级富户才消受得起。

    众士绅本以为以林浅身份,是要请众人吃井水蟹,万没想到这螃蟹真是现从湖里捞的。

    都是吃了半辈子蟹的江南人,指尖一碰便知蟹的品质,这是实打实的过季瘦蟹。

    在瘦蟹旁配有一小碟姜醋、一撮去寒的紫苏叶,还有一副小巧的铜制蟹钳、蟹针,都是吃蟹的惯常餐具,礼数分毫不差。

    林浅打量一圈,笑道:「都别愣著了,自己动手吧。」

    说著掀开一只螃蟹,壳中膏黄稀薄,蟹肉紧缩,都填不满蟹壳,费劲扣出蟹肉,吃进嘴的能量,还没消耗的多。

    众士绅面面相觑,见林浅吃了,他们才无可奈何地动手,皱著眉头吃瘦蟹。

    虽然心中不住咒骂林浅粗鄙无知,有辱斯文,可面上,他们还是不敢反抗夏王。

    林浅指尖捏著半只掰开的瘦蟹,随手搁在白瓷碟上,抬眼扫过满座士绅,等每人都苦著脸把螃蟹吃净后,才悠悠道。

    「诸位都是世居江南的名门望族,吃了一辈子肥蟹,定然知道九十月的蟹膏满肉肥,到了冬月,便只剩个空架子。

    想必心里,都在暗骂我不谙风雅,是个粗鄙不堪的海寇匪类吧。」

    这句话真说著了,有几个小士绅一激动把蟹肉吸入肺管子,想咳又不敢咳,憋得大脸通红。林浅接著道:「这就像江南的田亩鱼鳞册,看著在册良田不下百万,实则税收收不上两成,这不正是壳大肉空吗?

    长此以往,大夏也非要被这空头税,给抽得血干肉空不可!

    今日本王请诸位至此,就是要议一议这土地清丈该如何执行下去,把这笔糊涂帐算清楚!」林浅只说了清丈,没提优免,其实是留著面子,不想让事情波及太大,士绅们如若答应,被免除的也只是超免而已,全免还在。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

    湖风卷著棉帘簌簌作响,满桌大闸蟹尚冒著热气,没人再动筷,各家族代表神色各异,一时无人讲话。士绅目光都落在徐元普身上,他是第一豪强,势力盘根错节,非得他先表态,其他人才好讲话。只见徐元普抿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起身行礼,神色从容:「王上整饬税赋,是利国利民的善政,鄙族断无反对之理。

    只是松江田亩纠葛颇多,前后历经百年,鱼鳞册错谬不全,诡寄投献更是代代相沿,牵涉的小户、佃仆何止万千。

    骤然清丈,恐滋扰地方,反生祸乱。

    如今新朝伊始,事务千头万绪,清丈田亩,何必急于一时。

    依草民之见,不妨先清查旧册,循序渐进,容草民等逐一梳理田产,再行造册申报,方能稳妥无虞。」此言一出,立马便有士绅应和:「善!徐公此话是老成持重之言。」

    林浅心里明白,徐元普这话满口赞成,实则就是说「不是不清,而是缓清、慢清,有计划地清」,靠拖延时间,方便自己转移田产、疏通关系罢了。

    林浅暂不去戳破他。

    随即顾宪成的儿子顾与沐起身拱手,正气凛然地道:「王上革除超免之弊,正本清源,草民深为钦服。只是……江南兵燹初定,战乱方息,百业凋残,民力疲敝,正当与民休息。

    此时骤行清丈,恐胥吏借机滋扰,反累民生,平添祸乱。

    况且优待士绅,乃太祖祖训,用以劝勉向学,崇重斯文。若一味裁削,更恐寒天下士子之心。士为秀民,士心失,民心亦不复,恐伤王上求治之盛心,伏望王上三思。」

    这一串话,说白了就一个意思,林浅说的对,但他顾与沐不改,不改也是顾虑民生,是忧国忧民,可谓是把道貌岸然、自私无耻演绎到了极致。

    不少士绅连道「有理」「复议」,还有人称赞顾与沐家学渊源,颇有乃父之风。

    钱谦益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起身,他是江南士林领袖,分量远非旁人可比,一起身厅内便全安静下来。

    「王上以瘦蟹为喻,点破江南积弊,草民深感叹服。

    明廷国力衰弱,正因士绅兼并,以至国库空虚,此乃前车之鉴。

    大夏新立,整饬赋税是经国远略,草民等身为江南子民,岂有阻挠之理?」

    周围士绅立马像捧哏一样连道「正是」。

    钱谦益话锋一转:「只是百年积弊非一日可除,骤然行之,难免人心v惶惶。

    依草民愚见,不妨分级定等,按品级、功名酌定优免,清丈分三批进行,先士绅、再富民、后小户。如此既不废法度,又能安民心,江南士绅定然感念王上宽仁,全力配合。」

    林浅听了心底冷哼一声,这招是以退为进,明面上答应清丈土地,但要林浅定下优免额度来换,只要优免还在,制度还在,士绅们就有的是办法隐匿田产。

    而所谓什么三批清丈,也是为自己转移田产留出操作空间。

    清丈士绅时,把田产转移给富户,富户再转给小民,最后再转回给士绅。

    这种文书把戏,就是江南士绅最擅长之事。

    大夏的官吏都是初来乍到,对府县情况不熟,真玩起躲猫猫游戏来,怎么可能是这些地头蛇的对手。一时间厅内尽是附和之声,凝滞的气氛略微松缓下来,众士绅彼此吹捧,空气中满是快活的气氛。郑芝龙森然开口:「想必尔等已知道了,日前阮大铖煽惑士林,阻挠清丈,已然按律处置,其诡寄代持清单还在我手上。

    清丈土地势在必行,主动配合的,过往积弊一概不究;阳奉阴违的,大夏军处置起来,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自己好好掂量!

    莫要刀架脖子,才知道后悔!」

    宴会气氛一僵,士绅纷纷交头接耳,他们万没想到郑芝龙会把话说的这么绝。

    许久,林浅点名道:「董宗伯。」

    「老朽在。」宴席上,董其昌颤巍巍起身。他曾做过礼部尚书,故有「宗伯」之称。

    「我来的路上,听人说,松江有个什么典故,叫民什么?似乎和贵府有关?叫什么来著?」此话一出,在场士绅的表情都变得极为精彩。

    已是古稀之年的董其昌更是冷汗直流,身形微颤。

    林浅说的这事叫「民抄董宦」,是万历年间故事,当时董家已是当地士绅大户,董其昌之子仗著权势,明火执仗,纠集百余家奴,公然私闯民宅,抢掠民女。

    此事被华亭生员范昶得知,便写了个话本嘲讽董家。

    董其昌之子将范昶抓来私刑害死,范昶妻母上门讨要说法,又遭董其昌之子「剥裤捣阴」的凌辱,还将赤身裸体的女眷,拖到大街上示众。

    这事瞬间引爆舆论,松江城内大街小巷贴满声讨揭帖,士子、百姓汇聚一起,硬闯入董府之中,将董府的雕栏画栋连同董其昌珍藏的古董画作全部付之一炬。

    这就是事情经过。

    后来官府查案,对民众、董家各打五十大板,这事就不了了之。

    自那之后,董其昌在江南士林中名声一落千丈,对士大夫来说,名声就是护身符。

    大夏贸然对徐家、钱家动手,江南士子定不答应,可对阮家、董家动手,士子可能还要拍手叫好。此时此刻,林浅再提起这个话头,就是明摆著威胁。

    董其昌明白了林浅的话外之音,拱手道:「王上,老朽以为江南赋税积弊已久,早该整肃。鄙族世受国恩,自当率先垂范。

    回府之后,老朽便命人清点族中田产,造册呈报官府,一应税粮全按新制缴纳,绝不敢有半分隐匿。」这便算是向大夏投诚了。

    林浅目光又在士绅中扫过,见已有不少人显得迟疑。

    大明士绅都是人精,林浅已连著杀了阮家、董家两只鸡了,用意再明显不过。

    谁还要硬撑,谁就要步阮家、董家的后尘。

    当然,士绅们也有侥幸心理,觉得法不责众,所有人一起抗税,夏王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可值此非常之际,谁都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片刻后,众士绅只能认命,纷纷表态愿意接受清丈,愿意将府中田产造册呈报。

    林浅这才露出满意笑容,招呼众士绅落座,宴饮继续。

    只是遭人威胁,花了一笔银子买平安后,众士绅哪还有饮宴兴致,全都闷闷不乐,各自枯坐,各怀心事好不容易挨到宴会结束,众士绅全都逃也似的告辞。

    众士绅先在苏州城休整一夜,次日再各自返乡。

    是夜,各士绅族长凑在一起,商讨应对之策。

    把特权交出,他们不愿;公然违背夏王,他们不敢,是以都觉头痛。

    众士绅争论许久,没有决议,扭头一看,钱谦益正在灯下,手捧林浅的《祭明太祖高皇帝孝陵文》研读徐元普道:「侍郎公,我等会面只有今天一夜的光景,这都火烧眉毛了,你怎么还在看那无用文稿?」钱谦益幽幽道:「所谓王者改制,不易道统。何为道统?太祖遗训也,夏王既要天下之主,行王道,我们就用太祖遗训压他!」

    徐元普道:「没用,顾使君在宴席上的话,侍郎公又不是没听见,那海寇被逼急了,就要派兵动粗,真是秀才遇兵!」

    顾使君就是顾与沐,顾与沐做过夔州知府,故有「使君」雅称。

    钱谦益指著祭文上一段念道:「伏念太祖遗训,以民为本,以吏治为要。今江南之地,赋役不均,豪强兼并,小民流离,殊失祖宗爱民之意。

    大夏兵锋极盛,可以不惧世家大族联手对抗,却怕失了士子民心。

    倘若清丈一事闹得民间怨声载道,士子百姓离心离德,你说他夏王担不担得起这个骂名?」众士绅全都若有所思,徐元普恍然道:「侍郎公的意思,是发动底层士子?」

    钱谦益微笑道:「然也。大夏要自上而下,清丈土地,我们就给他来个自下而上!

    大夏要清丈田亩,我们就增之倍之,狠狠的清,把江南百年的积弊,陈年的烂帐,一股脑全都翻到台面上。」

    话说到这份上,已十分露骨,该怎么做众士绅均心中了然。

    士绅中,董其昌并未表态,钱谦益道:「董宗伯?」

    董其昌心不在焉:「侍郎公。」

    钱谦益话中带刺:「此番事关江南士林存亡,董宗伯德高望重,可万不能临事退缩啊。」

    董其昌犹豫片刻后拱手:「岂敢。」

    钱谦益笑而不语,下半夜众士绅商量好计划细节,次日一早便各自返乡。

    林浅了却公事,陪家人在苏州游玩。

    叶蓁白天乘车马赶路,遍游姑苏胜迹,晚上又要被林浅折腾,累得叫苦不迭。

    而林绍元则是换了各种地方做功课,满脸幽怨。

    在阳澄夜宴的三天后,江南各官署便张贴出清丈条例。

    上书「不追旧欠,自报免究」的两大规定。

    说白了,就是劝大户乖乖上报真实土地,欠税既往不咎。

    这么做固然是不能惩罚这些无耻士绅,却能最大限度减少矛盾,便于政策推行。

    在阳澄湖东岸,有一处北堰头村。

    村子只有四十余户人家,多是半自耕农和佃户,沈家居村东头,是村里数得著的老实人家。家主沈老三今年四十二岁,是土生土长的北堰头人,一辈子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老实的能捏出水来。

    他家里有妻子、老母,还有一子一女,还有祖上传下的三十余亩田地,日子紧巴巴,倒也算过得下去。这日傍晚,他给麦苗壅了根土,从田中归来,看见村里的地保、里老正凑在村头大槐树下说话。「听说大明被打跑了,现在咱们是大夏子民喽。」

    「是吗?这个大夏皇帝比大明皇帝如何?听说大夏治下,没有辽饷,是不是真的?」

    「那不知道,只听说官府又要折腾,这次是要清丈土地。」

    「这……这回清丈是像以往一样,走个过场,还是……」

    「不知道啊,唉!」

    「呦!老三回来了?吃了吗?」

    「没吃呢,正回家去吃。」沈老三笑著打了招呼,随即脸色垮了下来。

    他家一共三十二亩七分地,其中隐田占十一亩四分,是沈老三的老爹为躲辽饷加派,投献到松江徐府名下的。

    徐老爷手眼通天,官府之前几次清丈,都没把这隐田查出来,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顺利过关。他这样想著,走到家门,老远便看到院门没关,院中隐隐传来哭声和争执声。

    沈老三脑子一热,当即便抄起锄头冲了进去,只见徐府的庄头徐忠带著两个小厮正立在院中。妻子正拉著庄头的衣袖苦苦哀求,儿子双眼发红,手握镰刀。

    老母将幼女护在身后,暗暗垂泪。

    沈老三见到是庄头,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收起锄头,躬身上前,挤出讨好的笑容道:「徐爷,这是怎的了?今秋的租子不是已收过了吗?」

    所谓「租子」就是隐田的费用,直接交给徐府,比朝廷的正税、杂税少得多。

    近年三饷越征越狠,沈家吃饭的嘴巴又多,若不是有隐田,早就被三饷榨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庄头徐忠道:「老三,你可算回来了!喏!这是你的佃租字据,还给你。」

    沈老三低头一看,字据上写著「东头民田共十一亩四分,凭中说合,佃与松江府徐府名下为业」,落款还有他老爹的画押。

    正是他村东头的十几亩隐田的佃契。

    佃租就是隐田的法律形式。

    沈老三把田地名义上卖给徐府,就能免税,实际上还是自己耕种。

    沈老三心中一慌,不敢去接,只道:「这,这是什么意思?我,我,我……我没欠租子啊。」庄头略感吃惊:「你还不知道?」

    沈老三心底一沉,已有猜测,面上充愣:「什么?」

    「新朝廷要清丈土地了,这回朝廷是来真的,这些隐田我家老爷保不住了。

    字据你自己收好吧,官府量出来,该怎么算怎么算。

    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投献是你家自愿,是打是罚,到时候你自己扛,别攀咬徐府,不然我们的手段,你是明白的。」

    沈老三懵了,还是不接字据。

    庄头便将字据往地上一丢,带两个小厮便走。

    妻子拦不住庄头,摔倒在地,对沈老三凄厉喊道:「当家的!不能让徐爷走,不能啊!隐田被查出来,要加两倍罚没!咱们倾家荡产,都不够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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