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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老汤滤浮沉


晚市的客人不多。

大约七八桌,以老街坊为主。

大家拼桌坐着,说话的声音比以前小了些,但熟悉的市井味还在。

“小苏,那碟花生米再给我添一碟。”

靠角落的张大哥啃着一根鸡爪,朝苏文招手。

他是附近工地的包工头,一身灰扑扑的工装还没换,头上的安全帽就搁在脚边。

“好嘞。”

苏文端着碟子过去,顺手给他续了杯热茶。

张大哥这人,以前来店里总是呼朋引伴的,一来就是一大桌。

但这两个月,他每次都是一个人,而且越来越沉默。

苏文注意到,他左手腕上缠着的那串以前嫌土气从不愿意戴的玉珠子,现在每天都戴着。

“张哥,工地还开着呢?”苏文随口问了一句。

“开个屁。”

张大哥苦笑一声,往嘴里扔了颗花生。

“城北那片工地停了大半个月了,市政通知说地基有问题,让我们等复查。”

他嘬了一口茶,眼角的皱纹里挤满了疲惫。

“复查什么他娘的,地基打了八米深,混凝土浇得比城墙还结实,就这么说塌就塌?”

“前天夜班的时候,看门的老范说他亲眼看见,打好的那几根桩子,一夜之间全软了。”

“不是断了,是软了,像面条似的,往地底下缩。”

张大哥瞪着眼回忆着老范的说法,鸡爪上的肉被他啃得只剩骨头架子。

“老范吓得连夜辞了工,回乡下了,说什么‘底下有东西在吸’。”

苏文手上倒茶的动作没停,面色如常,并没有把这当成什么荒诞的疯话。

“那张哥你觉得呢?”他轻声问了一句。

张大哥沉默了几秒。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串成色一般的玉珠子。

“以前不信。”

他将鸡爪骨头丢进碟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

“但前两天我自己去了一趟工地,拿铁锨往桩眼里捅了两下。”

“那铁锨头,抽出来的时候…是温的。”

他看向苏文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倦怠。

“底下是热的,小苏。”

“那温度带着潮气,黏糊糊的。”

“跟我小时候家里死了人,停灵那间屋子的味道一模一样。”

苏文默默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后厨。

顾渊正站在案板前,背对着大堂,不知在切着什么。

案板上传来极其平稳的“笃、笃”声。

“张哥,再来碗面不?”

苏文将话题拉回了柴米油盐。

“算了。”

张大哥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四张皱巴巴的二十。

“不饿了,就是想找个热乎地方坐会儿。”

他把钱压在茶杯底下,拎起脚边的安全帽。

临走时,他在门口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那盏长明灯。

灯火微黄,在初春的夜风里一明一暗,却始终没有灭。

“小苏。”

他没有回头。

“你们这灯,能不能一直亮着?”

苏文站在柜台后,声音平稳地回答。

“会的,张哥。”

张大哥点了点头,戴上安全帽,走进了夜色里。

苏文收了桌上的钱,放进抽屉。

八十块。

一碟花生米,一碟鸡爪,一碗茶。

在这动辄要人命的世道里,买了一个钟头的安生。

“老板。”

苏文关好抽屉,走到后厨门口。

“那个张大哥说,城北工地底下的桩子在往下沉。”

顾渊正在将一锅刚熬好的高汤过滤掉渣滓。

白纱布兜住的骨渣里,还渗着最后一缕油脂。

他将纱布收紧,拧出清澈的汤汁,放入砂锅。

“灶底的砖朽了,邪火就会往上窜。”

他把砂锅放在灶台上,盖上盖子,火调到最小的一格。

“这叫阴阳倒灌。”

“那怎么办?”苏文问。

“把门看好。”

顾渊擦干手,走到后院。

漆黑的阴阳磨,正伫立在水槽旁。

月光打在粗糙的石面上,泛着一层幽蓝。

顾渊伸手,轻轻拍了拍磨盘的边缘。

石磨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嗡”响。

像是在回应主人的问候,也像是在表达某种不安。

“别怕。”

他收回手,声音很轻。

“明天一早,还有豆子要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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