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星火镇长夜
黑陶酒杯在木桌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老板的眼眶有些发红。
烈酒的后劲上来,让这位常年与高温炉火打交道的铁匠,脸上浮现出一种异样的疲态。
“我师父走的那年,江城发了场大水。”
他盯着空掉的杯底,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段极遥远的往事。
“他老人家用命打了根镇河钉,把自己和那条江里的东西,一起钉死在了水底下。”
“这事儿,你也是知道的。”
顾渊微微颔首。
他不光知道,他还亲眼看着那位老铁匠的英魂,在这家店门口,吃下了一颗镇河狮子头。
然后义无反顾地,重新走回了那片风雨飘摇的江水之中。
“自从那天他老人家显了灵,我就再也没梦见过他。”
王老板的大拇指在杯沿上用力刮擦着,发出干涩的微响。
“我以为,他老人家算是彻底安息了,那条江也算镇住了。”
“可就在昨晚。”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我又梦见那个铁匠铺了。”
“不是现在这个我翻新过的铺子,是他老人家当年带我学徒时的那个破草棚子。”
王老板的眼神有些发直,视线越过升腾的酒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梦境里。
“梦里头,天黑得像锅底一样。”
“一点光都没有。”
“只有那口打铁的炉子,还在往外冒着火星子。”
“我师父就站在炉子前面,赤着膀子,手里拿着那把大锤。”
王老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在打铁。”
“可是,他砧板上放着的,不是铁块。”
“是水。”
苏文站在柜台旁,听到这里,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寒。
在道家的认知里。
这种涉及到规则的梦境,往往越是荒诞违背常理,就越代表着某种深层的恐怖。
“那是黑色的水。”
王老板继续说道,拳头紧紧握着。
“水是活的。”
“它在砧板上不停往外溢。”
“我师父一锤子砸下去,火星子四溅,那黑水就被砸扁一分。”
“可锤子一抬起来,水就又重新鼓了起来,甚至顺着锤把子,往我师父的手上爬。”
“我站在旁边,想上去帮忙,可我动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我师父不知疲倦地砸着那一摊黑水。”
“一锤,两锤,一百锤,一千锤…”
王老板的眼眶彻底红了,一滴老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
“他砸了一宿。”
“可是那黑水不仅没有被砸散,反而越来越大,最后...连那口炉子里的火,都快要被黑水给浇灭了。”
“顾小子。”
王老板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股不服输劲头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茫然与无力。
“我师父,他是铁打的汉子。”
“这辈子,我没见他弯过腰。”
“可在梦里,我看着他的背,一点点地弯了下去。”
“他砸不动了。”
“那水,太沉了。”
店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个梦境的描述,而变得阴冷起来。
连长明灯的火,都微微摇晃了一下。
顾渊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
他很清楚这个梦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噩梦。
而是张铁的英魂,在归墟底层的规则碰撞中,传递出来的真实反馈。
江城的地下,无底的深渊正在上涌。
张铁以身化作的镇河钉,确实压住了江主。
但他压不住整个归墟往外渗水的趋势。
那滩在砧板上越砸越大的黑水,就是正在不断上升的恶意。
老铁匠在底下,快要撑不住了。
“王叔。”
顾渊放下茶杯,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起一片薄薄的卤牛肉,放进王老板面前的空碟子里。
“先吃口肉。”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顺着王老板的情绪去渲染那份绝望。
“肉切得薄,好克化。”
“光喝酒伤胃,胃里没火,人就容易被虚妄魇住。”
王老板愣愣地看着那片牛肉。
透明的牛筋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没有动筷子。
“顾小子,你说,我这手艺,还能有什么用?”
他看着自己那双宽大的手。
“我打了一辈子的铁,自以为手里的锤子能砸碎一切不平。”
“可现在,连我师父都砸不碎那滩水。”
“我这锤子,还能砸什么?”
这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极致虚无。
当一个匠人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手艺,在面对真正的灾厄时毫无作用。
那种无力感,比被厉鬼直接掏了心窝子还要致命。
顾渊没有急着回答。
他转过身,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红泥小火炉里的木炭。
“咔哒,咔哒。”
炭火被拨开,原本有些萎靡的火苗,借着空气的流通,再次旺盛地窜了起来。
细碎的火星子在半空中飞舞了一瞬。
顾渊将火钳放下,看着王老板迷茫的眼睛,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王叔,在您梦里,炉子里的火,最后灭了吗?”
王老板一愣。
他顺着顾渊的话,努力回忆着那个压抑的梦境。
“水漫得很高…”
他喃喃道,“都快淹到炉口了…但我师父还在砸…”
“每次锤子砸下去,溅起来的火星子落在水里,水就退下去一点。”
“虽然不多,但那火…确实没灭。”
“那就是了。”
顾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沾了炭灰的指尖,语气依旧像往常一样平淡。
“水能灭火,火亦能煎水。”
“张老爷子打了一辈子铁,水火相克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端起黑陶酒壶,给王老板空了的杯子重新满上。
温热的酒香再次逸散开来。
“他老人家一锤一锤地砸下去,本来就不是为了把水砸干。”
“不为砸干那黑水,还能为了什么?”
王老板眼眶发红,声音微微发颤,“难不成,师父他老人家是在教我怎么认命吗?”
“恰恰相反。”
顾渊摇了摇头,将酒壶搁回炉子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老铁匠。
“他是在砸那块铁砧,是在造火星子。”
“只要锤声不断,火星不绝。”
“那火,也就灭不了。”
“火...火星?”
王老板端着酒杯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黯淡的眼神里,像是被重新照进了一束光。
顾渊夹起一片牛肉,蘸了点醋,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下。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王叔,张老爷子在水底下,替江城守着炉子。”
“咱岸上这打铁的声儿,总不能先断了吧?”
店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小火炉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劈啪”爆裂声。
王老板盯着面前温热的黄酒,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眼底的迷茫亦渐渐褪去。
“你说得对…”
“你说的对啊…”
他喃喃自语,随后一把抓起碟子里的牛肉塞进嘴里,狠狠地嚼了两口。
然后猛地端起桌上的那杯黄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彻底点燃了汉子心底压抑的火星。
“老头子在底下都没认怂,我在这岸上哭个屁!”
王老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顾小子,肉钱记账上!”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大铁锤,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我去开炉!”
“只要老子还活着,这巷子里的锤声,就他娘的断不了!”
门被甩上。
没过几分钟,对面的铁匠铺里,便传出了一声比平时更加浑厚的打铁声。
“哐当——!”
声音穿透了夜风,稳稳扎在老巷子的青石板上。
连带着周遭的阴冷气场,都被震碎了几分。
顾渊坐在八仙桌旁,默默地将王老板用过的酒杯收起。
就在那第一声锤音响起的瞬间。
他脑海深处的古朴楼阁,亦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共鸣。
一楼【人间】的基石处,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纯正的阳刚之气,变得更加坚固沉稳。
门口那盏长明灯的光晕,也随着对面的打铁声,有节奏地向外扩张了半寸。
将对面铁匠铺的大门,也笼罩在了余光之中。
......
【小剧场:不会沉的星星】
深夜。
二楼的卧室里,小玖还没有睡着。
对面铁匠铺传来的“哐当”声,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雪球不满地用爪子捂住耳朵,小玖却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光着脚丫跑到窗前。
她没有往外看,而是拿起画板,在纸上涂了一大片代表着水的深色蜡笔。
水画得很高,快要淹没整张纸了。
然后,她拿起一根金黄色的蜡笔,在那些黑水的上方,一点一点地点着小圆点。
“一点,两点,三点…”
小玖一边点,一边小声数着。
楼下顾渊推门进来,看着她画的那张几乎全黑的画,轻声问:“画的什么?”
“火星呀。”
小玖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黄点。
“水那么大,火星掉进去不就灭了吗?”顾渊问。
小玖却摇了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天然的笃定:“老板骗人。”
“火星掉进黑水里,如果一直掉,一直掉…”
她把画纸举高,对着窗外的夜空。
“水底就长出星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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