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温子安是个生意人
淡金色的茶水在白瓷杯里微微晃荡。一片细长的茶叶顺着杯壁打了个旋，安安静静地沉到了杯底。
这间名为余音的茶楼里，光线透过晶石外壁折射进来，把木质桌面照得泛起一层润泽的柔光。
苏林端着茶杯，目光从那片茶叶上挪开，落在对面的温子安身上。
“这引音珠，温执事既然在意，我们照价赔偿便是。”苏林语气平缓，“小丫头手脚快，见着发光的东西就喜欢往兜里揣。我这个当师尊的管教不严，让执事见笑了。”
温子安握着那把玉骨折扇，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敲击。那扇骨用的是某种不知名的材料，通体莹白，敲击时发出玉石碰撞的脆响。
他看着苏林，眼底那层灰色的平静忽然荡开了一圈涟漪。
“苏城主客气了。”温子安将折扇放在桌上，“那粒珠子，是我故意放出去的。”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拨弄算盘的顾秋月停了手。
苏林靠在椅背上，也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
两人隔着一张方桌，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没有剑拔弩张的压迫感，也没有试探底线的锋芒。
“我就知道。”苏林喝了一口茶，“那丫头虽然手快，但别人袖口扎得紧紧的东西，她还真做不到隔空取物。温执事这鱼饵撒得够精准，算准了她会去捡。”
温子安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温润，配上那身素色长衫，看着真有些书卷气。
“苏城主身边的姑娘，个个都是绝顶聪明的人。对付聪明人，自然要用聪明人的法子。”温子安亲自提起茶壶，给苏林面前的空杯续上热茶，“漏一颗珠子，让她自己去探听静音坊的规矩，你们这不就主动来了吗。”
苏林看着那股淡金色的茶汤注入杯中。
“温执事费这么大心思把我们引过来，总不会是为了请我们喝这杯茶。”
苏林指了指杯子，“这茶水里透着一股子血腥气，虽然被百花香盖住了大半，但回甘的时候还是有点涩。”
温子安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苏林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毫不掩饰的赞赏。
“苏城主好敏锐的舌头。”温子安放下茶壶，自己也端起一杯，“这弦音城底下的流云石阵法，每隔十年需要用鲜血灌溉一次，以维持那些琴弦的韧性。
城主府后院种着几棵茶树，根须刚好扎在阵法的阵眼上。”
他喝了一口茶，神色享受。
“那些不守规矩的修士，被弦音杀阵绞碎之后，剩下的残渣就会顺着地脉流过去。滋养出来的茶叶，自然带点那味道。”
顾秋月在旁边听着，金色的眸子转了两圈，视线落在温子安那张温和的脸上。
“温执事这买卖做得精细。”顾秋月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废物利用，一点边角料都不浪费。不过那杀阵绞人的时候，骨血损耗太大。
若是能在阵法发动前，先在他们身上种下抽血的蛊虫，这茶树的长势想必能更好些。”
温子安愣住了。
他转过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抱着金算盘的姑娘，眼睛里的光亮越来越盛。
“姑娘这话，真是说进温某的心坎里了。”
温子安一拍桌子，语气里透着相见恨晚的激动，“温某向清岚城主提过这个建议。
可惜城主嫌麻烦，觉得抽血不够体面，非要直接用杀阵绞碎。那种粗暴的处理方式，白白浪费了多少好材料。”
苏林在旁边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发现这个温子安跟自己这帮人的脑回路，竟然出奇地合拍。
“清岚城主是个讲究排场的人。”苏林顺着话茬接了下去，“太荒仙域那边也一样。那些高高在上的金仙，杀个人非要弄得天崩地裂，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手段高明。”
“苏城主说得极是。”温子安频频点头，“杀人就是处理麻烦。用最省力、最环保的方式解决，才是上策。弄得满地狼藉，最后还不是要雇人打扫，平白多出一笔开销。”
“深有同感。”苏林深以为然，“我在天海城的时候，遇到刺头，都是悄悄切成块，埋在城墙底下当基石。既省了处理尸首的麻烦，又能加固城防。一举两得。”
“妙啊。”温子安抚掌大笑，“苏城主这手法，返璞归真。温某受教了。”
景霆站在斜后方的阴影里，听着这三个人热火朝天的讨论。
冷汗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木质地板上，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他闭上眼，胃里翻江倒海，那股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
一个主城的首席执事。
一个刚刚端了石尊洞府，把帝尊当球踢的青衫男人。
再加上一个满脑子只有成本核算的女商贩。
这三个人坐在明亮的茶楼里，吹着凉爽的风，喝着淡金色的茶水。用最儒雅的姿态、最温和的语调，探讨着怎么把活人拆解、抽血、填埋才能达到利益最大化。
景霆觉得这世界大概是疯了。他宁愿回去面对天罡星君的怒火，也不想在这个茶楼里多待一刻。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平和的残忍，比任何威压都让人崩溃。
“温执事既然这么会过日子，想必天罡星君给的待遇不太丰厚。”苏林话锋一转，轻巧地把话题切到了正轨上。
温子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水面。
“星君是个念旧的人。”温子安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俸禄，已经三万年没涨过了。弦音城的流云石价格年年翻番，我这首席执事看着风光，底下那一大家子人要养，日子过得紧巴。”
顾秋月撇了撇嘴。
“三万年不涨工钱。”她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这老板太抠门了。温执事，你要是来我们九州商会，我保底给你三成干股。提成另算。”
“多谢姑娘美意。”温子安笑得无奈，“只可惜，星君这座庙虽然抠门，但门槛太高。我这根钉子扎进去容易，拔出来难。”
苏林看着温子安。
这两人从见面到现在，一句狠话都没说过。但底牌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摊开了大半。
温子安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自己是天罡星君的人。苏林也毫不掩饰自己对星君的不屑。两人就像是在交流一种新奇的茶艺，轻松自如。
“拔钉子这种事，讲究个技巧。”苏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根巨大的琴弦上，“硬拔肯定会带出一块肉。如果把钉子周围的木头全敲碎了，钉子自然就掉出来了。”
温子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苏城主想敲碎哪块木头？”
“这就得看温执事肯提供哪里的木头了。”苏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景霆说，你是这里的暗网头子。风吹草动，瞒不过你的眼睛。”
温子安合上折扇，在手心里慢慢转着。
“星君派景霆来，是为了石尊的传承。”温子安的声音很平静，“景霆现在跟在苏城主身边，这传承自然是落入城主囊中了。这事若是报上去，星君怕是会立刻发难。”
“那就晚点报。”苏林说。
“晚点报可以。”温子安点点头，“但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星君相信，我拖延时间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的理由。”
顾秋月在旁边搭腔。
“告诉他，万化宫里有大恐怖，景霆陷进去了。你正在集结人手准备去救。”
“借口太糙。”温子安摇头，“星君不好骗。”
苏林笑了笑。他发现跟温子安聊天确实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这个人不需要你费尽心思去猜他的意图，因为他的意图永远摆在明面上，那就是利益。
只要利益足够，他什么都能卖。
“不如温执事直接告诉他，传承被人抢了。抢传承的人逃进了弦音城。”苏林语气寻常，“你正在利用弦音杀阵困住我们。请星君派更多的人手过来支援。”
景霆在后面听得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林的背影。
这人疯了吗。主动把天罡星君的主力引过来。
温子安也愣了一下。他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苏林，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苏城主，星君座下有十二亲卫。”温子安好心提醒，“除了景霆，剩下的十一个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果他们倾巢而出，这弦音城的杀阵未必护得住你们。”
“谁说我要靠杀阵护着了。”苏林端起茶杯，“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把他们一锅端了。这弦音城地方宽敞，风景也不错，适合做个大型的填埋场。”
温子安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过，这正合他意。
“如果苏城主真有这个胃口。”温子安慢慢咧开嘴，笑容一点点扩大，“温某倒是可以帮忙添把柴。清岚城主最近闭关，城里的阵法枢纽大半在我手里。放几个人进来，关上门，这事我熟。”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笑，带着一种臭味相投的默契。
顾秋月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
“十一具尸体。”她嘴里念念有词，“骨骼用来炼器，血肉用来制符。内丹挖出来可以充当战舰的动力源。这笔买卖要是做成了，咱们在天外天就能彻底站稳脚跟了。”
景霆靠在墙角。
他觉得自己真的快要吐了。
这两个主谋在商量怎么关门打狗，那个女商贩在旁边估算尸体的市场价值。他们讨论这些的语气，跟刚才讨论茶水回甘时候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
“温执事是个爽快人。”苏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衫的下摆，“既然生意谈妥了，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这几天我们在清心阁等你的消息。”
温子安跟着站起来。
“苏城主慢走。”他打开折扇，轻轻扇了两下，“城东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很不错。城主若是路过，可以去尝尝。”
“多谢推荐。”苏林点点头，“我家老三喜欢吃甜的，一会儿去给她包几斤回去。”
“那家铺子的老板娘手脚慢，城主可能要多等一会儿。”温子安笑着补充。
“无妨。反正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在茶楼门口拱手告别。
阳光洒在弦音城的流云石街道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宁静。
景霆跟在苏林身后，脚步发飘。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茶楼窗口的温子安，那个素衫男子正摇着折扇，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街上的行人。
谁能想到，就在刚才那盏茶的功夫里，这两个人已经轻描淡写地敲定了他们的死期。
苏林走在大街上，心情很是不错。
“师尊，咱们真去买桂花糕啊。”顾秋月跟在旁边，手里还抱着算盘。
“买啊，为什么不买。”苏林顺着街道往东走，“温执事一番好意，总不能辜负了。”
他心里盘算着，这天外天的桂花糕，不知道跟下界的比起来味道如何。这几天被那帮孽徒气得不轻，买点甜食回去堵堵她们的嘴，也能让自己清净几天。
弦音城的街道确实宽敞。
路边的银色花朵随着微风摇曳，发出细碎的铃声。行人步履从容，偶尔有几个修士驻足交谈，声音也压得很低。
这座城被清岚城主用律法死死压制着，每个人都在按照既定的规则生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齿轮箱，所有的零件都在精密地运转。
苏林停在一个卖糕点的铺子前。
铺子不大，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动作确实如温子安所说，慢吞吞的。
“老板娘，来两斤桂花糕。”苏林敲了敲柜台。
妇人抬起头，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张油纸。
“客官稍等。这糕得刚出炉的才好吃，还得再蒸一刻钟。”
苏林也不急，靠在柜台边等着。
顾秋月四处张望，对周围那些发光的建筑材料很感兴趣。景霆则站在离苏林两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景霆，你不用这么紧张。”苏林头也不回地说，“温子安是个生意人。生意没做成之前，他比我们更怕出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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