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苏城主，久仰了

苏林放下茶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窗外。

夜色里，那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隐匿得算是用心，换个寻常的，说不定真能被糊弄过去。

可惜对面坐的是他。

“盯梢的有几个？”寒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搁在膝头的手微微收紧。

“东面屋顶一个，街道拐角两个，还有一个藏在对面那株灯柱后头，假装在喂花。”苏林随口点了几处，说话间往嘴里塞了块点心，“城主府的人，不是温子安直接派的。应该是习惯性的例行探查。”

慕清雪站在靠近门的地方，淡蓝色的眸子朝窗外扫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了剑柄上。

洛夕眉摇着折扇，那只白金色的异瞳里闪着几分玩味。

“例行探查，却用了四个人盯着一间客栈。”她慢悠悠地说，“这温子安，不像是会随手做事的人。”

苏林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目前最感兴趣的地方。

天罡星君的人，能在弦音城这种律法森严的地界潜伏这么多年，且据景霆说，清岚城主至今不知情。

这种人，要么是个天才的伪装者，要么就是清岚城主其实心知肚明，只是双方维持着某种默契。

两种可能，哪种都耐人寻味。

“景霆。”

苏林没有回头，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在了桌上。

景霆靠坐在墙角，闻声抬起眼皮。这一路他话不多，但苏林发现，这个人的观察力极强，每到一处地方，他的目光总会不动声色地将四周扫一遍，且从不留痕迹。

这是久经训练的本能。

“温子安会怎么接触我们？”苏林问。

景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他不会动手，至少不会在城内动手。”他的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慌乱，倒像是在分析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棋局，“弦音城的律法他比谁都清楚。这里稍有风吹草动，清岚城主的弦音杀阵会第一时间反应。温子安能在这里潜伏这么久，靠的就是从不触碰那条线。”

“所以他会用别的办法。”苏林接道。

“是。”景霆顿了顿，“最大的可能，是先查出你们的来路，然后……”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然后什么？”顾秋月抱着算盘，好奇地探过身子。

“然后登门拜访。”

景霆的语气里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他那人，最擅长的不是威胁，是做生意。他会先把自己摆在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位置上，然后慢慢试探底牌。”

“做生意？”顾秋月眼睛一亮，算盘珠子拨得咔哒直响，“这听着倒是我擅长的。”

苏林无声地笑了笑。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城里的事，倒不是最要紧的。眼下真正值得推敲的，是这局棋更大的那一头。

天罡星君。

太乙金仙。

从景霆的反应来看，这位星君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横扫一切的莽夫，而是个懂得布局、懂得等待的人。否则也不会在得到万化宫现世的消息后，没有亲自第一时间赶到，而是先派亲卫来探路。

这种人，比那个连后路都想不清楚就急着自爆的帝尊，难缠得多。

请帖在子时末刻送到了清心阁。

不是由人送来的，而是被一根细若发丝的音律丝线牵着，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窗缝。薄薄一张纸，落在茶杯旁，上头只有六个字。

“明日辰时，来否？”

苏林拿起来看了一眼，扔给顾秋月。

“这写法倒是有意思。”顾秋月翻来覆去地瞧，那双金色的眸子把那六个字读了好几遍，“没有地址，没有落款，就这么六个字，摆明了是笃定咱们会去找他。”

“那就去找。”苏林重新靠回椅背，阖上了眼睛。

顾秋月把那张纸放下，拨了几下算盘，又把它捡起来再看。

“您就不担心是个陷阱？”

“担心。”苏林说，“但担心不等于不去。”

顾秋月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最后只能把那张请帖收进了储物袋。

景霆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吭声。他知道对面这个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的青衫男人，其实比任何人都清醒。

这一夜，小楼里各自散去。

苏红绫和楚薇薇从集市回来时，前者拎着半扇妖兽后腿，后者抱着一大摞装药材的木盒，两人一路上都没吵架，反而难得地安静。一直到进门，楚薇薇把木盒往桌上一放，才开口。

“师尊，城里有件事，薇薇觉得有点奇。”

苏林睁开眼。

“说。”

楚薇薇在凳子上坐下，那双紫眸里少了平日里惯有的狡黠，多了几分认真。

“咱们在集市转了一圈，那里卖什么的都有，药材、法宝、情报，一应俱全。可是，”她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薇薇发现，凡是跟太乙境界以上修士所用的资材沾了边的东西，铺子里连样品都没有。不是卖完了，是根本就没上架。”

“这不奇怪。”洛夕眉从屋角飘过来，折扇搭在肩上，“天外天太乙以上的大能说少也不少，他们要的东西自然不走寻常的集市。”

“所以薇薇就顺着这个想法，拐着弯去打听了打听。”楚薇薇把话接了下去，手里摆弄着一粒细小的蓝色晶珠，“弦音城的集市分三层。最外面那层是普通商户，中间那层要持城主府颁发的紫阶牌才能入，最里头还有一层，叫静音坊。那里的东西，不用仙石买，用别的换。”

“换什么？”苏林目光微微收紧。

“换消息。”

楚薇薇把那粒晶珠放在苏林手心里。那珠子透明，里面凝着一丝极淡的蓝色气雾。

“这是进静音坊的敲门砖，薇薇从一个摊主那儿摸来的。那摊主说，这叫引音珠，持珠者可以进去换一次情报。不过那地方，咱们随便哪个人进去，恐怕都会被盯死。”

苏林把那粒晶珠在掌心转了一圈，随手夹在两根手指间。

静音坊。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以情报换情报的地方，藏在律法最严苛的城池核心，背后的人，心思活络得很。

“这引音珠是那摊主主动给你的？”他看向楚薇薇。

“没有，是薇薇顺手拿的。”楚薇薇理所当然地说，“那人当时在跟别人谈生意，袖口没扎紧，晶珠滑出来了一粒，就滚到了薇薇脚边。”

“滚到了你脚边，就成了你的了。”苏林无奈地瞥她一眼。

“谁叫薇薇眼神好。”她无辜地眨了眨眼。

苏红绫把妖兽腿丢进储物袋，在旁边一屁股坐下，把腿架在椅背上。

“老头子，这静音坊听起来就跟那什么情报网一个路子，你要不要让老三进去探探？她顺手的本事最好。”

“我去可以，但要师尊陪着。”楚薇薇飞快地把话接了过来，语气极为顺滑，好像她早就想好了这句。

“为什么要我陪？”苏林平静地问。

“因为薇薇一个人进去，万一遇到了厉害的，处理起来可能有点麻烦。”她顿了顿，紫眸里闪过一丝细微的、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而且，这种地方，有师尊在旁边，薇薇心里踏实。”

这话说得比平时少了几分撒娇的甜腻，反而带着一丝很真实的坦白。

苏林没有立刻回答，拿着那粒引音珠又看了一会儿。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景霆忽然开口。

“静音坊我知道。”他声音低沉，像是从深井底部传上来的，“温子安就是这个地方的幕后掌柜。”

全屋子瞬间安静了一瞬。

洛夕眉把折扇在掌心搭了一下，那只白金色的异瞳意味深长地扫过景霆。

“景大人，你是真的在帮忙，还是把咱们往坑里引呢？”她笑眯眯地问，声音软和，却带着一丝刀刃的凉意。

景霆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说，“五位仙姑，本座只是不想稀里糊涂地在这里烂死。你们若是觉得本座在设局，大可不理，反正明日去见温子安，总比什么都摸不清就进静音坊要稳当一些。”

“他说的有道理。”苏林把引音珠重新搁回桌上，“既然温子安主动发了请帖，那就先按他的路数走，静音坊的事，留着备用。”

一夜无话。

辰时。

晨雾还没散开，弦音城的街道上已经流动着零星的人影。

那些白色的流云石在早晨的光线里更显清冷，脚步踩上去带着一种淡淡的共鸣声，像是走在一张被无数细弦撑起来的皮膜上。

苏林带着顾秋月和景霆出门。

为什么是顾秋月，理由很简单。

这个丫头做生意做了那么多年，见过的商业谈判比任何人都多，她在场，方便随时对某些话进行价值换算。至于景霆，带着一个对温子安知根知底的人，总比两眼一抹黑要强。

寒月本想同去，被苏林留了下来。

“你们几个守着这里就行。景霆说了，温子安不会在城内动手，但城外不一定。防着点外头。”苏林交代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迈出门槛。

寒月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流云石的街道上，沉默了片刻才收回视线。

“大师姐，你那眼神，”楚薇薇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她身边，那双紫眸里满是了然，“看得好明显哦。”

寒月面无表情地侧过头，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波动。

“胡言乱语。”

“嗯嗯，明白了。”楚薇薇乖巧地点头，转身回了屋，嘴角那抹笑意在回头的那一刻才彻底收不住。

温子安约的地方，不是什么隐秘的密室。

而是一间叫做“余音”的茶楼。

这茶楼坐落在弦音城一根最粗的琴弦正上方，整体是透明的，外壁由一种泛着微光的晶石制成，从外面能清楚地看见里头每一桌的动静，同样，坐在里头的人，也能把外面的街道一览无余。

“开着窗做生意，倒是有趣。”苏林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这是在告诉外头那些盯梢的人，他没什么见不得光的。”

“也是在告诉你，他不怕让人看。”顾秋月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算盘在袖子里轻轻拨了一声，“这种人，做的生意越公开越干净，水面底下的东西才是真正见不得光的。”

景霆走在最后，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巡星司副牌，夹在手心里，压低了帽沿。

茶楼里坐着七八桌客人，大多面色平静，杯中茶雾袅袅。靠近窗边的最好的那张桌子，一个身穿素色长衫的男子正侧身望着窗外，手里握着一把玉骨折扇，并没有打开，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温子安。

就像景霆形容的那样，这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五官清雅，说是哪家书院出来的先生，也比说是把持一城暗网的狠角色要容易令人相信。他的眼睛是那种极浅的灰色，安静得像是两块磨光的铁片。

“苏城主，久仰了。”

他站起身，微微欠了一礼，姿态得体又疏离。

“请坐。”

苏林拉开椅子坐下，顾秋月坐在他左侧，景霆在斜后方站定，帽沿压得低，没有入座。

温子安的目光在景霆身上停了一停，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人奉了茶。

那茶是弦音城的本地产，茶汤是淡金色的，倒进杯里，能隐约听见极低的嗡鸣，像是弦声。

“苏城主，”温子安拨弄着折扇，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昨日入城的文书，在城主府的档案里留了底，说是天海城来的小商户。”

苏林端着茶杯，没有接话，只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所以您用的是假文书，”温子安继续说，“这一点，我不在意。来天外天的人，有几个是用真名实姓进城的。”

“那你在意什么？”苏林终于开口。

“我在意，”温子安把折扇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跟着茶楼外那根琴弦发出的律动一拍即合，“您身边那几位姑娘，昨日在集市里，有一位摸走了一粒引音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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