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一百年后,咱们出去
叶幽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苏林面前,一双墨绿色的竖瞳眨也不眨。
她身上那件原本贴身的黑色皮衣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肩膀上那道被妖王利爪撕开的伤口虽然结了痂,但痂下的嫩肉仍泛着不正常的紫红。
"师尊,幽儿饿了好久。"
她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常年独处后特有的干涩感。
苏林看着她那张因为长期厮杀而瘦削了几分的小脸,胸口某处被狠狠揪了一下。
这丫头在下界时做什么全凭太古凶兽的本能。被一股脑甩到这种蛮荒绝地,身边既没有他这个师尊指点,也没有那几个姐妹陪着斗嘴,她硬是靠着吞噬妖兽,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熬了下来。
"知道了。等回去给你做饭。"
苏林伸出手,在叶幽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两下。
叶幽的竖瞳猛地缩成一条细线,随后整个人的气势从那种百兽臣服的凛然杀意里卸了下来。她把脑袋往苏林的掌心蹭了蹭,嘴角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嗯。"
身后趴着的三头妖王浑身打了个剧烈的哆嗦。
它们用余光偷瞄了一眼正在被顺毛的叶幽,又瞧了瞧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衫男子,心里同时冒出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
这头把它们三王联手揍得满地找牙、连内丹都差点嚼碎了咽下去的恐怖妖孽,居然还有主人?
那这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牛鬼蛇神啊?
"老四!你这丫头还真够野的!"
苏红绫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那柄门板宽的巨剑往地上一杵,满脸又心疼又佩服。
"三个妖王全被你按在地上不敢动弹?行啊你,这上界的妖族都被你给收编了。"
叶幽歪着头瞅了苏红绫一眼,鼻子动了动。
"二师姐身上有烤肉味。"
苏红绫一愣,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嘿嘿笑了两声:"那是前几天烤的鳞甲黑豹,确实够香。你要是馋了,回头我再给你打一头。"
"不用。"
叶幽从背后拎出一条足有两丈长的银色巨蟒尾巴,面无表情地晃了晃。
"幽儿自己有。"
苏红绫看着那条还在微微抽搐的蛇尾,沉默了三秒,默默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楚薇薇凑上来,紫色的眸子上下打量着叶幽,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四师姐,你脸上的血没擦干净。来,薇薇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再给你灌几服温补的汤药,你看你这皮肤都糙了。"
"不需要。"叶幽后退半步,竖瞳里闪过几分戒备。
她对楚薇薇那些瓶瓶罐罐有着发自骨子里的警惕,这种警惕比面对三头妖王围攻还要强烈几分。
苏林懒得看这俩人继续掰扯,抬手把话头截了下来。
"行了行了,都消停点。"
他扫过在场众人。
寒月、苏红绫、楚薇薇、洛夕眉、顾秋月、慕清雪、叶幽。
七个,一个不少。
他在心里默默清点了一遍,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总算彻底落了地。
我容易吗我,在心里苏林狠狠叹了口气。当初下界开局大乘巅峰,多风光啊。结果飞升上来非但没享上福,还得满世界给这群祖宗收尸捡漏,一会儿去地下角斗场捞人,一会儿来冰天雪地里接娃。这哪是什么逍遥仙途,这分明就是带着七个不省心的崽连夜跑路。
"趁着北辰天宫还没缓过劲来,咱们得立刻撤。"
苏林转身往破空梭走去,脚步干脆。
"接下来只有一件事要办。找到那个叫忘川幽境的地方,所有人进去闭关。这太荒仙域待不长了,等出关,咱们直接走人。"
"走?去哪?"苏红绫追上来问。
苏林没回头,声音在极北的寒风里飘散。
破空梭重新启动,幽蓝色的尾焰划破极北长空。
舱内难得地安静了一阵。
苏红绫和叶幽挤在底舱角落里,一个啃存着的烤肉干,一个啃生的妖兽肋骨。
两人谁也不搭理谁,可偶尔对视一眼,那种无声的默契倒比千言万语还要瓷实。
顾秋月坐在操控台旁,把那把裂痕满布的金算盘搁在膝头,手指反复摩挲着。
她嘴唇微微嚅动,像是在算什么极复杂的账目。
洛夕眉端着一杯仙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六师妹,你这算盘真该修了,再拨两下就要散架喽。"
顾秋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难得露出个不带算计的笑。
"五师姐,谢了。"
洛夕眉挑眉,白金色的异瞳里闪过几分意外。
"哟,你这财迷竟然会说谢字?我还以为你只会用仙石表达感情呢。"
"在那片星海里被围了十几天,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的时候,徒儿就想通了。"顾秋月摸着算盘上最大的那道裂痕,语气软了好多,"有些东西,比仙石值钱。"
舱里静了片刻。
寒月端坐在最靠近苏林的位置,紫金凤袍整齐挺括。她那双金色眸子微闭,正以皇道法力推演着前方的气运。
"师尊,孤感应到了。"
她忽然睁开眼。
"西南方向约莫三千万里处,三十六大域之间的法则夹缝,确实有一片极古怪的空白。那里的气运走向完全断裂,像是被人从这方天地的版图上硬生生抠了出去。"
苏林从主控台前抬头。
"能确定方位吗?"
"能。孤的皇道龙气虽被这上界压制了不少,但推演方位这点小事还够用。"
破空梭调转航向,朝西南疾驰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战舰穿过大片荒芜的虚空旷野,绕开两个大域的交界带,避开了好几处明显有高阶修士巡逻的敏感地带。
第五天的黄昏。
前方的虚空景象起了极诡异的变化。
原本暗紫色的天幕大面积褪色,仿佛有人拿了块巨大的橡皮,把这片虚空的颜色一层层擦去。
到最后,前方变成了一种极纯粹的、近乎透明的乳白色。
"到了。"
苏林站起身,走到观察窗前。
眼前那片乳白色的虚空中没有星辰,没有陨石,连仙气的波动都几乎感应不到。
但在他体内那株世界之树幼苗的感知里,这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区域,正散发着一种极古老、极深邃的召唤。
"那里面的法则密度低得吓人。"
慕清雪走到苏林身侧,淡蓝色的眸子望着前方。
"像是被人刻意从天地规则里剜出来的一个气泡,跟外面的太荒仙域完全不在一个体系之下。"
苏林微微颔首,催动混沌仙元与那片乳白产生共鸣。
一声低沉的振动传来,那片虚空如化开的牛乳般裂出一道窄长的口子。
破空梭穿了过去。
裂口另一边,是一片宁静到极致的青色天地。有山,有水,有风,有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雅的花香,那香气不属于太荒仙域的任何植物,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接近天地初开时那种造化本源的气息。
破空梭穿过裂口,身后那道口子极快地愈合,把外界所有的压抑与杀伐彻底隔绝。
舱内所有人同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
那种从踏入太荒仙域第一天起便如影随形的沉重压制,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苏红绫扭了扭脖子,浑身骨骼发出清脆的爆响。
"舒坦!这地方比外面那个鬼窝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楚薇薇也深吸一口气,紫眸里满是惊艳。
"这里的仙气是温的,半点刺喉的感觉都没有。用这种气息修炼,效率至少翻几番。"
破空梭稳稳降落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
苏林走下舷梯,脚底踩在柔软的青草上。草叶带着清晨露珠的凉意,空气干净得几乎能喝进嘴里。
"就这儿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里涌起一丝少有的满足,随后转过身,看着鱼贯而下的七名徒弟。
"接下来的安排,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苏林的声音平稳,带着运筹帷幄的从容。
"这地方有个最大的好处。它的时间流速,跟外面是反着来的。"
寒月微微一怔:"师尊的意思是?"
"外面一天,这里面一年。"苏林缓缓道出那个关键,"这就是忘川幽境真正的玄妙所在。我们在里面修上一百年,外面满打满算也才过去三个多月。北辰天宫的人就算想追,也得先回过神来,再慢慢查我们的下落。等他们查到的时候,我们早就脱胎换骨了。"
此言一出,舱外几人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一百年?"苏红绫瞪大了眼睛,扛着巨剑的手都顿了顿,"老头子,你是说咱们要在这破地方猫一百年?"
"少废话。"苏林瞥了她一眼,"你以为仙界的境界是大白菜,说涨就涨?在下界你大乘期巅峰,那是仗着系统给的底子。现在你是真刀真枪从地仙往上爬,这是仙路。仙路最不缺的,就是岁月。"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一团深邃的混沌仙光在掌心缓缓旋转。
"你们几个虽然走了大运,靠着血斗场、靠着抢城主府、靠着收妖族,硬生生把修为堆了上来。但这种堆出来的境界虚浮得很,根基全是窟窿。"
苏林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
"一旦遇上真正的上界正统仙人,人家随便一指头点过来,你们这虚浮的道基就得当场崩盘。所以这一百年,谁也别想偷懒。"
"红绫,你那身肉是被仙气硬灌起来的,得用百年时间把每一寸经脉都重新淬炼一遍,让力量真正长进骨头里。"
"薇薇,你那些毒药虽然厉害,但你自己的仙基太薄。这一百年,给我老老实实把药仙道果凝实。"
"夕眉,你那融合仙魔的天仙之境是逼出来的,那道基上的裂痕你以为我看不见?再不补,迟早走火入魔。"
被点到名的几人脸色各异,但谁也没敢反驳。
苏林这番话,字字戳在她们心窝子上。
她们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路飞升、突破,全是被局势硬推着往前冲,根基虚得连她们自己都发慌。
"那……那师尊您呢?"楚薇薇小声问道,"您也要闭关一百年吗?"
"我也一样。"苏林收回掌心的仙光,"我那地仙之境,是被你们师祖一巴掌拍上来的,比你们还虚。这一百年,我得把内世界那株树彻底养稳,把自己的道,真正立起来。"
他顿了顿,嘴角难得勾起一抹略带无奈的弧度。
"而且这一百年里,我警告你们。"苏林环视一圈,目光在楚薇薇和苏红绫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安心修炼。别想着趁我闭关的时候搞什么旁门左道,更别想着在我打坐的时候偷偷爬过来。谁要是敢扰乱道心,出关之后,加倍罚她百年面壁。"
这话一出,几个女弟子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其精彩。
楚薇薇委屈地瘪了瘪嘴,那双紫眸里写满了"师尊您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的幽怨。
苏红绫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低头使劲擦起了巨剑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洛夕眉摇着折扇,白金色的异瞳缓缓偏移,一脸认真地欣赏起远处的青山。
寒月和慕清雪倒是端庄依旧,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还是出卖了她们。
苏林看着这群活宝,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我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别人闭关是清心寡欲,与世无争。我闭关还得专门立条规矩防徒弟。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太荒仙域的脸都得让我丢光。
"行了,都散了吧。"
苏林摆了摆手,迈步朝着溪流上游走去。
"各找各的地方,给我老实打坐,一百年后,咱们出去。"
他走到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盘膝坐下,背对着众人。
清澈的溪水从脚边潺潺流过,温和的仙气在四周缭绕。
忘川幽境里没有日月轮转。
天光始终是那种温吞的青灰色,不亮也不暗,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最直观的刻度。
苏林在溪边那块青石上一坐,就是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他几乎没有挪动过分毫。体内那株世界之树幼苗的根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坚定的姿态,一寸一寸扎进这片净土的法则脉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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