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甄嬛传-冯若昭 19
冯若昭回府之后，紫禁城像是一下子空了大半。
玄烨坐在养心殿的龙案后，手里捏着一方素帕，帕子上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连李德全进来添了三次茶都没抬眼。
窗外秋阳一寸寸西移，照在他鬓边，老太监这才惊觉，皇上两鬓竟较前几日斑白了大半。
帝累了，那些曾经攥得死死的东西——权柄、猜忌、掌控、不容他人染指的执念——都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塌塌地垂下来。
玄烨开始将越来越多的折子交给胤禛代批，先是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后来是户部的钱粮奏销，再后来连吏部的官员考功、兵部的边关军报，都一摞摞地送进了雍王府。
胤禛接得不动声色，他每日天不亮便入宫，先在养心殿暖阁里候着，等玄烨起身后伺候汤药、读折子、商议政务，事事恭谨，句句妥帖。
可胤禛做的远不止明面上的事，
数月前他便开始在九门提督衙门里安插人手，以“协理京城防务”的名义换掉了三个参将、两个游击，全是他的旧部，丰台大营的提督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步军统领衙门里也有暗桩。
胤禩不是没有察觉，他的眼线遍布京城，自然也看见了些蛛丝马迹，可等他想要动作时，才发现自己布置在丰台大营和步军统领衙门里的几颗棋子，已经被人以各种名义调去了外地。
老九能帮着的，也不过是暗中联络几位满洲亲贵，将几笔银子流向西北。
老十在朝中素来没什么分量，可他背后站着的是钮祜禄氏一族，胤禩要他做的事很简单——稳住族中几位老臣，等一个时机。
而老十四那头，在大将军王的名号之下，握着一支连老八他们也浑然不知的旧部，表面上安分守己地在京中住着，可与西北几位将领的密信从未断过。
时光飞逝，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波谲云诡，都在日升月落间悄然翻过一页又一页，直到那个冬天，皇帝忽然起意，要往畅春园住上几日。
那日下着大雪，畅春园的殿宇楼阁覆了一层厚厚的白，天地间茫茫一片，连宫灯的光都被雪帘子压得昏黄，胤禛跪在榻前，身后还站着几位阿哥和内大臣。
龙榻上的玄烨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候，胸口那层象征着帝王身份的明黄锦被随着微弱的起伏轻轻颤动，一双眼还睁着，望着帐顶，不知在看什么。
忽然，他的目光从帐顶慢慢移下来，在满殿跪着的人影里缓缓扫过，那些跪着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皇帝看了很久才认出谁是谁。
老八跪在稍远处，垂着眼；老九老十凑在一处，面色各异地望着他；老十四挺直脊背，眼底藏着压不住的东西；老十三跪在最前面，眼眶通红，嘴唇紧抿着......
玄烨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一个掠过去，最后落在了跪在最前面的胤禛身上。
“胤禛，”他开口，声音极轻极哑，像一片枯叶被风卷过石板，“你上前来。”
胤禛膝行上前，一直到了榻边，离玄烨只有半尺的距离，他低下头，恭恭敬敬地等着，没有开口，也没有抬眼。
玄烨伸出手来，他的手枯瘦如柴，青筋浮起，指节微微发颤。那只手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极轻极慢地落在了胤禛的头顶上。
满殿寂静，老八垂着眼，可拢在袖中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朕......”玄烨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口气随时会散，“把江山......交给四阿哥了。”
“你......好生待她......”
玄烨的手从胤禛头顶滑落，垂在榻边，他转而望向帐顶，忽然唤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含糊不清，只有胤禛的手猛地一紧，
他听见了。
“若昭。”
玄烨在最后一刻，眼前浮现的是那个女子月白织金长袄的身影，是她踏进前厅时满室生辉的光，是她端着茶盏垂眸时那截白腻的颈子，
他想起他站在城墙上目送她离去的那日清晨，想起他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坤宁宫里放声大哭的那个黄昏，想起她从未用看老四的眼神看过他一眼。
帝阖眼时，嘴角弯了一弯。
殿中静了一瞬，内大臣隆科多膝行上前，探了探玄烨的鼻息，又摸了摸脉门，猛地伏地叩首，声音颤抖着拔高：
“皇上驾崩——生前传位于四阿哥——”
老九胤禟猛地抬起头来：
“什么传位四哥？我方才听得清清楚楚，皇阿玛说的是传位于十四阿哥！”
胤䄉跪在他旁边，立刻跟着嚷：“对！我也听见了，是十四弟！”
内大臣隆科多捧着遗诏的手在抖，那卷黄绫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着整座大清江山的分量，他深吸一口气，展开诏书：
“诸位爷，这是圣上亲笔所书，传位于雍亲王四阿哥。”
“谁知道这诏书是真是假？”
胤䄉粗声粗气地帮腔：
“对，我们不服！”
殿中顿时乱了起来，几位满洲亲贵面面相觑，有的低头不语，有的跟着附和，
老十四跪在人群里，挺直了脊背。
胤禩跪在稍远的位置，垂着眼没有说话，他在等，等老九老十把水搅浑，等老十四亮出底牌，等一个最适合他开口的时机。
而殿中最小的阿哥，二十四阿哥胤祕，跪在康熙的龙榻边上，仰着一张茫然的小脸看着满殿争吵的兄长们。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殿门被人从外推开了，胤祥大步跨进来，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靴上还沾着畅春园外踩过的泥雪，他身后跟着几名丰台大营的亲兵，甲叶在烛光中泛着冷光。
他方才得了消息便从丰台大营快马赶来，身上甲胄未卸，一进殿便往胤禛身边拱手道：
“四哥，丰台大营听候差遣！”
这一句落下来，殿中吵嚷声霎时低了几分，老九猛地回过头，瞪着胤祥，又瞪向他身后那几名甲胄鲜明的亲兵，脸色一变。老十也住了嘴，目光在胤禛与胤祥之间来回打转。
老八垂着眼，可攥着袖口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九门已控，丰台大营也控，什么时候的事？
然而，殿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十三哥。”
十四阿哥胤禵从人群中站起身来，他比老十三还高半个头，站在那里像一根扎进殿砖里的铁柱子，他语气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西北的风沙磨过，粗粝而沉稳：
“西大营提督图里琛，昨儿个夜里已经进了京。”
胤祥的神色骤然一僵。
胤禵慢慢走到殿中，目光稳稳地落在胤禛脸上：
“四哥若今日登基，京中怕是要乱了。”
老十三额角青筋跳了跳，他盯着老十四，眼底烧着怒火——西大营的动向被瞒得死死的，若非今日老十四亲口说出来，他连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胤禛跪在玄烨榻前，面色不变，可袍袖底下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殿门再次被从外推开，
风雪灌进来，众人齐齐转头，门口站着一道身影，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兜帽被风吹落，露出一张端方绝艳的面孔，
她微微喘着气，面颊被寒风吹得泛红，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雪粒，可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在满殿惊愕中静静扫过众人，
少女今日穿得素净，里面是一件月白织银的袄裙，外罩狐裘，可那身段再怎么遮也遮不住，风掀开斗篷一角，雪光映着那张脸，像从风雪里走出来的玉人儿，美得叫人屏住呼吸。
冯若昭慢慢走进殿中，在玄烨的榻前跪下，目光平静温婉，声音轻软，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在寂静的大殿里：
“皇阿玛方才驾崩，诸位爷若有话，不妨等安了大行皇帝的灵柩再议。”
胤禟望着她被雪光映得莹白的侧脸，喉结滚了滚，到底把满腹的话咽了回去。胤䄉挠了挠头，张了张嘴，最终闭了。
老八望着她的目光里全是复杂，可到底没有开口。
胤禵沉默良久，忽然弯了弯嘴角，拱手道：
“嫂嫂说得是。”
他撩起袍摆，率先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温润沉稳，传遍了寂静的大殿：
“臣胤禵，叩见新帝。吾皇万岁万万岁。”
老八、老九、老十互相对视了一眼，面色各异。
胤禩咬了咬牙，撩袍跪了下去，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臣弟，叩见新帝。”
老九老十跟着不情不愿地跪下。
隆科多展开遗诏，再次当众宣读。四阿哥胤禛继承大统，是为雍正皇帝。
那一夜，新帝的马车从畅春园驶回紫禁城，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胤禛将少女紧紧搂在怀里，手臂收得死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头里，他低头埋进她颈窝，深吸了一口那熟悉的奶香体息，闷声道：
“阿昭。阿昭。”
冯若昭软软靠在他怀中，伸手抚了抚他的鬓角：
“爷已经是皇上了。”
“别叫皇上。”胤禛攥住她的手，翻过来吻了吻掌心，抬起眼看她时眼底全是近乎疯狂的情绪，“叫禛郎。在你跟前，爷永远只是禛郎。”
“阿昭，从今往后，你再不必担惊受怕，谁也不能把你从爷身边带走，谁也不能。”
冯若昭仰起脸，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又软又甜：
“禛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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