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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甄嬛传-冯若昭 16


养心殿的偏殿里,冯若昭已经住了一月有余。

消息被压得死死的,可宫里头没有不透风的墙。整个紫禁城的空气更绷紧了几分。

其中,最沉的波澜,在毓庆宫。

太子胤礽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那日他在书房里对着冯若昭落下的素帕发呆,暗卫跪在阶下禀完了话,他握着帕子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咯咯作响。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将那方帕子细细叠好揣进怀里,大步走出了毓庆宫。

数日后,太子兵变。

他调了东宫仅存的亲卫,又暗中联络了几个旧部,想趁夜攻入养心殿夺人。

可他忘了,那把龙椅底下铺着的,从来不是绒毯,是康熙四十年来层层叠叠的刀光剑影。

太子的兵还没摸到养心殿的墙根,便被围了个严严实实,火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得东宫亲卫脸上全是惊惶。

胤礽站在乱军之中,一身甲胄,被按倒在地。他仰头望着养心殿的方向,忽然笑了:

“皇阿玛,我做了您一辈子的傀儡,可唯独这件事,我不后悔。”

......

宗人府里阴冷潮湿,墙角的青苔爬了半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像被岁月遗忘的角落,胤礽颓然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恍惚间,他远远望见一扇素色的帘幕。

帘幕之后,有他的昭儿,还有昭阳。

“昭儿,”他的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答应过你,要风风光光娶你进东宫,我没做到,对不住。”

“我当了一辈子太子,风光过,嚣张过,可从来没有像遇见你后这样,觉得自己没枉活。”

他抬起头来,泪流满面,

“那夜你伏在我膝前的样子,你那双眼睛,你那张脸,你唤我‘殿下’时的声音......我都记着。成王败寇,我爱新觉罗胤礽不能再当你的累赘。”

康熙四十九年,圣祖仁皇帝二废太子胤礽,诏夺其爵,锢于宗人府,终身不得出。囚禁初日,太子自缢。

养心殿,康熙坐在龙案后,手中朱笔握了许久,始终没有落下,

那日之后,他仿佛苍老了许多。

玄烨放下朱笔,走到偏殿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进去。

冯若昭正靠在榻上,手里绣着一块小小的锦缎,像是婴儿的肚兜。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寝衣,外头披着素色外衫,乌发松松挽着,侧脸在烛光里柔得像蒙了一层纱,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唇微微抿着,专注地穿针引线,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销魂,

那股似有若无的奶香,混着暖融融的气息,从门缝里飘出来,

康熙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粗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攥紧了袖口。

帝王什么没有?江山是他的,子民是他的,后宫三千佳丽也是他的。

可面对冯若昭,他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忐忑。

她看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像看一个长辈,一个君主,没有一点旖旎,没有一点讨好,

他若强取,她或许会顺从,可他不愿让那双杏眸里的光幻灭,

康熙在偏殿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龙靴踩在青砖上,一步步,沉重而缓慢。

他回到养心殿正殿,坐在龙椅上,望着案头那碗已经凉透的参汤,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如今这年纪,已经到了太子刚废、朝中即刻有人举荐新太子的时候。

康熙从不愿承认自己年岁已高,可如今,似乎不得不认。

而宫墙外,雍王府。

胤禛坐在东暖阁的榻边,怀里抱着昭阳。小昭阳今日穿了一件杏黄的小袄,小脸蛋白嫩嫩肉嘟嘟,被养得极好,此刻正攥着父亲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

胤禛低头看着她那张小脸,看着她眉眼间极似冯若昭的轮廓,忽然鼻子一酸,一滴泪落在了昭阳的额头上。

“昭阳,”他哑声唤女儿的名字,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小脸,“你额娘在宫里,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在那地方,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她添衣裳......”

他越说越哽咽,最后说不下去了,将脸埋进昭阳的小襁褓里,肩膀微微颤抖。昭阳不明所以,小手拍了拍他的脸,咿咿呀呀地像是安慰他。

苏培盛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暗暗叹了口气。王爷已经这样一个月了,白日里照常上朝办事,面上看不出来,可一回到东暖阁抱着小格格便忍不住落泪。

东暖阁里福晋从前用过的东西他一件都不许擦,妆台上的铜镜、榻边的绣篓、窗下那把藤椅,都原样摆着。

胤禛抱着昭阳在榻上坐了很久,直到怀里的小人儿睡着了,他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进摇篮里,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秋夜的风灌进来,凉飕飕地扫过他面颊。

他望着宫城的方向,那一片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在夜色里沉默地伏着,仿若一头吞噬了他心头肉的巨兽,

“阿昭,”他对着夜色低声说,声音散在风里,“你等着爷。爷就算是把这紫禁城翻过来,也要接你回家。”

而与此同时,九贝勒府里,胤禟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张紫禁城的舆图,指尖点着养心殿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开。

烛火映着他平日里风流轻佻的面孔,此刻却沉得吓人。

他想起满月宴上冯若昭那一眼——大红宫装,东珠耳坠,眉眼间水光潋滟地朝他望过来。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整个魂都被勾走了。如今她被皇阿玛扣在宫里,他连远远看一眼都做不到。

胤禟攥着舆图的一角,慢慢收紧了手指:

“皇阿玛,”他低声念了一句,眼底冷得发寒,“您是天子,可您也不能什么都要。”

夜色深沉,紫禁城内外,多少双眼睛都在望着同一个方向,而养心殿偏殿里,冯若昭终于绣完了最后一针,将那块杏色的小肚兜展开看了看,满意地弯起嘴角,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任秋夜的凉风灌进来,风里带着宫墙外不知谁府上的桂花香。

“来人,”少女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水里化开的蜜,“去正殿替本福晋通传一声。”

小宫女领命去了,若昭转身坐回琴案前,将身上的月白寝衣理了理,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截纤白的锁骨和胸脯边缘一线雪色,她今日没绾高髻,只松松簪了一根白玉簪,乌发半垂在肩后,衬得那张端方绝艳的脸愈发温婉柔媚。

康熙来得极快,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发冠重新束过,连靴子都换了双新的。

李德全在旁边瞧着,心里头暗暗咂舌——皇上这一个月来养心殿换衣裳的频率,比过去数月加起来都勤。康熙踏进偏殿时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甫一进门,只见少女坐在琴案后,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指尖拨过琴弦,一串清泠泠的音符淌出来,

《湘妃怨》缠绵悱恻,婉转低回,像是有人在月下对着空庭诉说相思,

康熙站在门边听了片刻,胸口那股子热意慢慢凉了下去。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阵,才哑声开口:

“你在想胤禛?”

冯若昭指尖一顿,琴声停了。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半晌才低低道:

“皇阿玛圣明。”

康熙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他看着她那张低垂的侧脸,看着她抿紧的唇和微微泛红的眼尾,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一碰她的脸,可手伸到半途又缩了回来。

他做了四十年皇帝,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样卑微过。

“老四究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何以让你如此倾心?”

冯若昭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瞬,那眼里水光潋滟,像是被这个问题勾起了什么深藏的柔软,她重新垂下头去,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根弦,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

“妾身在家中时,不受重视。父亲官职不高,妾身又是庶出,自小什么都要让着嫡出的姐姐。衣裳是姐姐挑剩的,首饰是姐姐不要的,连读书识字都是偷偷跟着兄弟的先生学的。”

她的声音软而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进了王府,妾身被分在年侧福晋院里的偏房,每日跪着抄经,膝盖肿得下不了地。”

若昭顿了顿,唇角忽而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

“那夜王爷推开了妾身的门,臣妾那时病着,衣衫不整,狼狈得很,可王爷没有嫌弃妾身。他替妾身上药,问妾身疼不疼,”少女眼底的泪光里裹着真切的笑意,

“从那以后,妾身的日子便不一样了。妾身生昭阳时王爷握着妾身的手,替妾身疼,妾身这辈子,头一回被人那样疼爱过。”

康熙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她说起胤禛时那双眼里的光,他看见了,那光不是畏惧,不是讨好,是一个女子对丈夫实打实的情意。

他做了四十年皇帝,后宫三千佳丽,每一个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敬畏、算计、讨好,却从来没有人用那样干净柔软的目光看过他。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坐在这养心殿里,像个外人。

“你好好歇着,”康熙站起身来,声音有些涩,“朕改日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了出去,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冯若昭坐在琴案后,看着他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慢慢收起脸上那层恰到好处的凄楚,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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