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7章 血令督阵7
今天也是第一次实战。
五百支步枪，分散在方阵的最前排，混在线膛枪手里，悄无声息地开了火。
然后，朝鲜人的冲锋，停了。
不是被打停的。是被这个东西吓停的。
那些兵卒亲眼看见自己的同伴——举着最结实的盾牌、站在最前面的同伴——在一声怪响之后，连人带盾一起炸开，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他们看不懂这是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世上不该有这样的东西。
两个副指挥使歇斯底里地大喊。
他们的嗓子早就破了，声音只剩下一种嘶哑的、撕裂般的咆哮。他们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已经完全不像人了。
“放箭！快放箭——！”
“弓箭手！放箭！把箭射出去——！”
一百步，差不多可以放箭了。
这个距离，是弓箭的有效射程的边缘。再远，箭就飘了，就没劲了，就伤不到人了。可一百步，勉强还能够。勉强还能让箭飞过去，落在对面的阵前，插在土里，叮叮当当地响。
即使不能伤害明军，他们也要把弓箭射出去干扰明军火铳轰击！
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们唯一被允许做的事。
不能后退，不能投降，不能停。那就只能往前射箭。射出去，哪怕只是制造一点动静，哪怕只是让对面低头躲一下，哪怕只是让自己觉得“我也还了手”——都行。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总比站着等死强。
朝鲜鸟铳手和弓箭手立即准备向明军抛射箭雨。
他们手忙脚乱地动作起来。弓箭手搭上箭，拉开弓，手臂抖得厉害，弓弦拉到一半就拉不动了；鸟铳手去掏火绳，火绳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捡起来又凑不着药池。他们的动作慌乱、笨拙、毫无章法，完全不像一支受过训的队伍，倒像一群被逼到墙角、随手抓起任何东西往外面扔的人。
可他们终究是把箭举起来了。
弓拉满了。铳点着了。
突然一声尖锐的喇叭声响起。
“嘟——”
那声音极高，极锐，像一根针，一下子刺穿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那不是进攻的号，不是撤退的号，也不是任何一种常规的军令。那是天雄军内部约定的一个信号，一个最简单的意思：
不留了。
从这一刻起，不再克制，不再抬高枪口，不再故意打偏，不再考虑会不会吓跑谁。
从这一刻起，打死为止。
天雄军方阵枪手不再留情。
对着冲来的朝鲜兵就是一阵疯狂射击。
“砰砰砰……”
“噗噗噗……”
六千杆线膛枪，加上五百支新式步枪，在同一时间喷出了火光。
那已经不是齐射了，那是一场风暴。
火光连成一片，白烟腾起一堵墙，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轰鸣到人的耳朵失去了作用，只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在抖，感觉到胸腔里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共振。
朝鲜兵弓箭和鸟铳刚举起来。
刚举起来。
箭还没离弦。火绳还没凑近药池。
突然被一阵接一阵密集的米尼弹命中。
顿时又是一千团血雾弥漫。
那不是一片血雾，是一千片，是一千朵同时炸开的、猩红的花。前排的、中排的、后排的，举弓的、点铳的、转身想跑的、张嘴想喊的，全部在同一瞬间被击中、被撕开、被掀翻。血雾连在一起，升起来，飘在半空，久久不散，把整片阵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腥甜的红雾里。
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惨叫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因为惨叫的人，很快就不叫了。
冲在前面的朝鲜军士，几乎无一幸免，全部倒在血雨之中。
就仿佛是有一把巨大的镰刀从空中划过，将他们全部收割。
这个比喻一点都不夸张。
那一瞬间的景象，就是这个样子：一片密密麻麻的、正在往前涌的人，被一道看不见的东西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矮了下去。齐刷刷地，成片地，毫无例外地。剩下的，只有还在抽搐的、还在往外冒血的、还睁着眼睛望着天的。
风从西面吹过来，卷起硝烟和血雾，把它们吹向东边，吹向朝鲜人的营盘，吹向那座望楼，吹向坐在马车里的那个人。
这一下，本来就心惊胆战、硬着头皮上攻的朝鲜军士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恐惧。
那恐惧不是慢慢升起来的。
它是炸开的。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了。像一座堆得太高的沙塔，被轻轻一碰，哗啦一下全塌了。
前一息，他们还在往前冲，还在射箭，还在想着“近了就有活路”。
下一息，他们看见身边的人成片地倒下，看见血雾升起来，看见那把看不见的镰刀从头顶扫过，看见自己手里那张弓、那杆铳，在那个声音面前，连一张纸都不如。
然后就崩了。
惊慌后退。
不是有序的撤退，不是奉命的转移，是彻底的、完全的、不顾一切的崩溃。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扔了兵器就跑。有人连滚带爬。有人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再跑。有人被后面的人撞倒，被踩着过去，躺在地上伸出手，却抓不住任何东西。有人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喊娘，喊到最后连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在喊什么。
两个副指挥使还在前面喊。
“站住！不许退！敢退者斩——”
可他们的声音被淹没了。被脚步声、哭声、喊声、马蹄声、风声，全部淹没了。他们挥舞着手里的刀，想去拦，想去砍，想去抓住任何一个能抓住的人。
可人潮涌过来，把他们撞得一个趔趄。
刀脱手了。
人被裹挟着，推着，夹着，身不由己地往后退。到最后，他们自己也跑了起来。
因为他们忽然想明白了——那两颗人头，明年今天的祭日，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无所谓了。
活着。现在。马上。
望楼上，遏必隆放下了千里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深的、冰冷的平静。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
“传令李衡。”
“在。”
“他的主力，该动了。”
风从荒地上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吹过那两颗还躺在泥地里的人头，吹过满地残肢断臂，吹过那几千个正在溃逃的背影。
而明军的阵地上，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士兵们在军官的喝令下，重新装填。
动作熟练，冷静，整齐。
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次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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