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6章 血令督阵6
两边都是死，他们选了一个稍微体面一点的。
临时被任命为主官的两个副指挥使，更是嘶声大吼，严厉督战。
“上前！都给我上前！”
“敢回头者，斩！我亲手斩了你！”
“冲上去！冲到跟前就有活路！冲啊——”
他们喊得嗓子都破了，声音又尖又哑，像两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他们一边喊，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刀，见谁脚步慢了，就一刀背抽过去。他们的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汗和泥，身上的甲歪着，也顾不上扶正。
都害怕自己也步了前任的后尘。
他们太清楚了。那两颗人头，就是给他们看的。明年的祭日，不是吓唬人的话，是一张写好了日期的帖子。他们要么把这一千五百人带到明军阵前，要么把自己的脑袋送到望楼下面。
没有第三条路。
一百步左右，忠佐卫和忠武卫均遭到明军线膛枪的第三轮轰击。
装填，瞄准，击发。动作熟练得像机器。老兵们甚至不用看，手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倒药，塞弹，通条捅实，火绳凑近，扣扳机。一套动作做下来，不过七八个呼吸。
当轰击响起时，他们大喊着，加快速度向前奔跑。
不是走，是跑。
两个副指挥使在前面带头，刀举过头顶，疯了一样往前冲。后面的兵卒被裹挟着，被推着，被吼着，也跟着跑了起来。他们的脚步乱了，阵型散了，盾牌歪了，可速度确实快了。
想要冲到明军阵前，和明军肉搏。
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火器厉害，厉害在距离。远了打不准，近了就没用了——装填要时间，一轮打完就是空档。只要贴上去，只要冲进三十步、二十步，只要能让刀砍到人身上，那这一千五百人拼掉对方一个角，总还是做得到的。
近了就有活路。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们跑完了那最后的几十步。
但每一步的前进都是血肉堆砌。
跑起来，目标就大了。跑起来，队形就密了。跑起来，子弹就不需要瞄了。
一排倒下，后排跨过去；又一排倒下，再后排跨过去。地上的人越来越多，活人踩着死人跑，鞋底粘着血，每一步都打滑。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爬不起来，被后面的人踩进泥里。
当他们冲到八十步左右的时候。
明军方阵齐射再次启动。
“砰砰砰砰……”
比刚才更近，更响，更准。八十步，对于线膛枪来说，已经是贴着脸打了。子弹飞过去，几乎不需要抛物线，平直地钻进人体，带走一大片。
因为距离太近，加上朝鲜兵这次冲的有些猛，卢象升决定给他们小小教训。
他站在望楼上，看着那片正在狂奔的人影，看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由血肉组成的潮水，面无表情地下了第二道命令：
“传令，阵前虎蹲炮可以用了！”
“轰隆隆……”
虎蹲炮的铁弹子，以肉眼不见的速度猛烈砸过去。
那声音和线膛枪完全不同。它不是爆开的，是碾过去的，像一辆巨大的石车从地面上滚过，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压平、碾碎、掀翻。炮口喷出的火光有一人多高，白烟腾空而起，把整片阵地遮得严严实实。
铁弹子在地上撞击弹跳。
一颗铁弹砸进土里，溅起一片泥浪，然后弹起来，再砸下去，再弹起来，一路滚过去，沿途的一切都被撞得粉碎。打在腿上的，腿断了；打在肚子上的，人飞出去了；打在盾牌上的，盾牌连同后面的人一起被掀翻。
最后将碰触到的朝鲜士兵全面扫倒在地。
而上千上万颗霰弹，直接把冲在前面的朝鲜人清空。
霰弹不像实心弹，它是一片，是一网，是一把撒出去的死亡。它飞出去的时候是散的，落地的时候是密的，覆盖的是一片区域，而不是一个点。这片区域里的所有人，无论站着蹲着、举盾的还是没举盾的，无论运气好不好，都被一并收走了。
地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胳膊、腿、手、脚、破碎的头颅、翻出来的内脏，混在一起，铺了一层。血不再是流淌，而是积了起来，积成一小洼一小洼，映着昏暗的天光，泛着一种诡异的黑红色。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硝烟味，而是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着内脏破裂后的腥臭，混着泥土被翻起来的土腥味。
百步之内，开炮同时，线膛枪也没有闲着。
对着冲上来的朝鲜兵就是一阵输出。
“砰砰砰砰……”
炮负责清空，枪负责补漏。凡是没被霰弹带走的，凡是还在动的，凡是还想往前爬的，一律补上一枪。装填，击发，装填，击发。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一阵巨大的、不同于一般鸟铳的爆裂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很怪。
比鸟铳响得多，脆得多，也短得多。鸟铳响起来是“砰——”的一声闷响，拖着尾巴；这个响起来是“啪”的一声炸裂，干脆利落，像一根粗树枝被生生折断，又像鞭子狠狠抽在半空。
它将举着盾牌的朝鲜士兵连人带盾洞穿。
这不是夸张。
那些盾牌是厚木板包的铁皮，是朝鲜军中最结实的东西，是能挡住箭、挡住普通铅丸的东西。可在这个声音面前，它们像纸糊的一样。子弹撞上去，木板炸开，铁皮撕裂，盾牌后面的人胸口直接塌陷下去一大块，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后飞起，重重摔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一枪，一个。一枪，一个洞。隔着盾牌，隔着甲，隔着一切。
这玩意正是大明刚量产的步枪。
天雄军这次只带五百支。
数量不多，金贵得很。每一支都是工部作坊里一点点磨出来的，每一颗子弹都要单独配，每一个会用的人都是挑了又挑、练了又练才敢放上阵的。卢象升本来舍不得用，打算留着对付建虏的重甲。可今天，朝鲜人冲得太猛，离得太近，他觉得可以拿出来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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