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5章 血令督阵5
沿途的兵卒看着他们走过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行礼，只是默默地让开一条路。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恐惧，也有某种说不清的、近乎麻木的东西。
两个副指挥使走到阵前，站定，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一千五百人。
他们拔出刀。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可在这一刻的寂静里，清晰得刺耳。
“擂鼓。”其中一个人说。
“咚咚咚咚……”
战鼓再一次地擂响。
这一次，鼓声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散乱的、虚浮的、送葬一样的动静。擂鼓的人拼了命，拳头砸在鼓面上，砸得虎口发麻，砸得鼓皮嗡嗡震颤，一声接一声，又急又重，像有人在催命。
因为擂鼓的人知道，鼓声一停，主将的刀就要落下来。
忠佐卫和忠武卫再一次地出阵。
队伍从营盘里分离出来，缓缓向前移动。旗帜重新竖起来了，虽然歪歪斜斜；阵型重新排起来了，虽然稀稀拉拉。盾牌在前，鸟铳弓箭在中，刀斧在后——冲击阵型和刚才一样，一模一样的三列，一模一样的方位，向明军的左右翼攻来。
可走起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人喊号子。没有人自我壮胆。没有人回头看家。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们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他们的呼吸很浅，浅得像不敢吸气。他们的手紧紧握着兵器，握得指节发白，手心全是汗。
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也知道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当他们进入一百步左右时。
明军望楼上，卢象升手中的令旗一挥。
动作很稳，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千百遍的事。
左右两翼，第一排各一千杆线膛枪，再次开火。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左右两个方阵，一共六千杆线膛枪，瞬间造成一轮齐射。
那声音比上一次更响，更密，更狠。六千声爆响叠在一起，像一整片天塌了下来，轰然砸在荒地上。火光连成一道墙，白烟腾起，浓密得看不见人，硫磺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噗噗噗……”
米尼弹飞快旋转着钻进朝鲜兵的身体。
那不是普通的铅丸。普通的铅丸打进去，是一个圆洞；这东西打进去，是一团炸开的血肉。铅弹撞到骨头后四分五裂，碎片在体内横冲直撞，瞬间把骨头附近搅得血肉模糊。胸口中弹的，后背直接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肚子里中弹的，肠子流出来，拖在地上；打中胳膊的，整条手臂软软地垂下去，骨头碴子戳破皮肉露在外面。
“啊——”
冲击的朝鲜兵前排几乎倒下一般。
不是“倒下大半”，是“几乎倒下一般”——一整排人，齐刷刷地矮了下去，像被一把无形的巨镰贴着地面扫过。站着的、躺着的、半跪的、抱着肚子蜷成一团的，混在一起，血顺着地势往下淌，很快就把那片土泡成了暗红色。
没有死透的，如杀猪般惨叫。
那叫声撕心裂肺，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比一声惨。有人在地上翻滚，有人伸手去抓自己的伤口，抓着抓着就没了力气，手垂下去，眼睛还睁着。有人喊着阿妈尼，有人喊着娘，有人什么都不喊，只是张大嘴，发出一种嗬嗬的、漏气一样的声音。
其实天雄军都不敢尽力。
这话听起来荒唐，却是实情。
杨国栋在左翼，张岩在右翼，两人的心思一模一样：不能打狠了。
他们担心吓退朝鲜兵和建奴。
卢象升的命令还在耳边——不要动炮，放近了打，别把人吓跑了。主帅要的是遏必隆留在原地，要的是建虏的主力摆出来，要的是这一仗在今天打完。如果把朝鲜人一枪打散了，建虏一看苗头不对，缩回汉城去，那这场仗就得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攻城战，那就麻烦了。
所以有的枪手枪口尽量抬高。
呼吸打不中朝鲜兵。
这不是夸张。那些老兵油子们，端枪的时候手腕微微一抬，准星就往上一寸，子弹就从人头顶上飞过去了。他们不是心软——战场上没有心软的余地——他们是懂规矩。主帅说要留人，他们就留人；主帅说要打腿，他们就打腿。这叫分寸。
因为追杀太麻烦。
追出去，阵型就散了；阵型散了，建虏的骑兵就可能趁虚而入；而且追出去的人，很可能被对面的游骑顺手收拾掉。不值当。
不如让他们冲来，就地解决，干净利落。
这才是最省事的打法：站着不动，装填，开枪，装填，开枪。让对面自己走过来，自己倒下。省力气，省弹药，省人命，还不耽误正事。
所以这一轮齐射，打得很有节制。
雷声大，雨点小。看着热闹，听着吓人，实际倒下的，比上一次多不了多少。
这次朝鲜兵虽然伤亡不小，但和上一次不同。
这一次，朝鲜兵没有转身逃跑。
没有人喊“快跑”。没有人一窝蜂地往后涌。没有人扔下兵器。
他们还在往前挪。一步，一步，又一步。
一是他们阵型更松散，伤亡减少了一些。
上次是密集三列，盾牌挨着盾牌，人一倒就是一大片。这次学乖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排站得稀稀拉拉，子弹穿过去，只能带走零星几个。同样的火力，打稀疏的队形，效果自然差一大截。这是用几百条命换来的教训，换来了，就用上了。
二是两个指挥使血淋淋的人头震撼了他们，让朝鲜兵不敢轻易撤退。
那两颗脑袋，就扔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所有人都看得见。
他们跑回去的时候，是从那旁边经过的。低头的瞬间，他们看见了那双还睁着的眼睛。
所以现在，他们不敢回头。
后退是死。前进也是死。可后退的死，是当场砍头，脑袋被挑在杆子上给所有人看；前进的死，至少还能落个“战死”，家里或许还能领到一点抚恤，名字或许还能留在族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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