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2章 血令督阵2
他算得很清楚——先用朝鲜人试一阵,摸摸明军的火器到底有多厉害、炮位摆在哪里、反应有多快;试完了,再拿建虏的铁骑去撞,撞开一个口子,把明军的中军撕碎。只要今日能赢,卢象升就得退,退了就不能再回来,这场仗就算完了。
计划是好的。
可朝鲜兵的战斗力,实在不敢恭维。
不,不是“不敢恭维”,是根本没法用。他给过他们肉吃,给过他们恩典,甚至亲自把李倧贡上来的猪肉全数散了下去,就是为了让这群饿疯了的人替他挡第一波子弹。结果呢?一排枪,就散了。连一炷香都没撑住。
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肉的问题。这是这支军队从根子上就烂了。烂了的木头,你刷多少层漆,它也是烂的,一敲就碎。
遏必隆心里清楚,他刚才那一步棋,走废了。
而且废得很彻底。他不仅没试出明军的底细——明军的底细他其实试出来了,比他想得更硬——他还白白送了三千个人,还把朝鲜人的那点士气彻底打没了,更把李倧和那一屋子朝鲜大臣吓得魂飞魄散。
最要命的是,他把自己的威严,也搭进去了一点。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李倧的面,当着所有朝鲜将领的面,他的“头阵”成了个笑话。笑话这东西,一旦传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往后他再下命令,那些朝鲜人心里就会先掂量一遍:上回那三千个,不就是这么没的吗?
所以他的脸色难看。不是因为心疼那三千条命——他不心疼——是因为他得把这口掉下去的气,重新挣回来。
而且要快。
就在这时,逃回来的两个营的指挥使,慌慌张张地跑到了李倧的马前。
他们是连滚带爬过来的。盔甲歪了,头盔丢了,脸上糊着血和泥,分不清是谁的血。其中一个的袖子被撕开一大片,胳膊上还在渗血;另一个跑得太急,半道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裤子上全是土。他们冲到马车前,“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冻硬的泥地上,磕得咚咚响,一下接一下,像是怕磕得不够响,不够诚心。
“王上——”
声音是抖的,带着哭腔,上气不接下气。
“明军火铳犀利,罪臣大败而回,请王上责罚……”
话说得倒是周全。请罪的话,他们都背过,知道该怎么说才显得诚恳,才知道把责任往“火铳犀利”上推,把自己说成“罪臣”,把败退回来说成“大败而回”。这是他们这辈子唯一练得比打仗还熟的本事。
李倧脸色铁青。
他根本不看他们。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一片空荡荡的荒地,看着远处明军的营盘,就是不看跪在车前的这两个人。他的手还攥着车辕,攥得指节发白,指腹下的木头已经被汗浸得发黑。
他心里也在恨恨地骂。
骂这两个指挥使无能。骂他们废物。骂他们丢人现眼。骂他们让他李倧在遏必隆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人。
他骂得理直气壮,骂得满腔怒火,仿佛今天这一败,全是这两个人的错。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不是他们的错。或者说,不全是。换谁上去,结果都一样。忠佐卫、忠武卫,已经是朝鲜最能打的队伍了;指挥使、千总、把总,已经是朝鲜最能管的官了。最能打的兵加上最能管的官,一排枪就散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种结局。
但他不能这么想。他必须这么骂。因为只有骂了他们,他才能觉得自己还有力气,还有资格,还是个王。
具仁垕站在一旁,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他抖得比李倧还明显。这位朝鲜禁卫营的大将,平日里在朝堂上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童子,垂着手,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靴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担心遏必隆处罚他这个主将。
这是明摆着的。头阵是他派的,令旗是他挥的,命令是他传的。三千人上去,几百具尸首回来——这笔账,总得有个人来背。两个指挥使是下属,下属的错,就是主将的错。这个道理,他在军营里混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懂。
所以他抖。他不知道遏必隆会怎么处置他,是打,是罚,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遏必隆看也不看那两个跪在地上的指挥使。
他甚至连头都没回。他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的战场上,落在那片被血浸透的荒地上,仿佛在欣赏一幅画,仿佛在琢磨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具仁垕。”
具仁垕浑身一颤,急忙躬身:“大人。”
“鸣鼓不进,未战先逃——”遏必隆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具仁垕脸上,一字一顿地问,“照朝鲜军制,该如何处置?”
帐前一片死寂。
风停了。旗子不响了。连远处溃兵的哭喊声,好像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具仁垕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自己只有一个答案。
他急忙躬身回答,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斩。”
一个字。
轻飘飘的一个字,落在地上,却像一块铁砸进了冰水里。
跪在地上的两个指挥使,猛地抬起头。
他们的脸上还挂着泪和泥,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逃命时的惊恐。听到这个字的时候,他们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斩”?
斩什么?斩谁?
他们是指挥使啊。是世袭的武官,是祖上立过功、名字写在族谱上、俸禄领了几代人的体面人。他们在朝鲜军中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见了大臣都要作揖,见了百姓都要摆架子。他们打过败仗,打过胜仗,逃过阵,也杀过人——可从没人跟他们说过,败了要斩。
更何况,今天这一败,能怪他们吗?对面那是大明的王师,是一排枪就能扫倒五百人的怪物!他们不上去,后面有建虏的刀;他们上去了,前面有大明的枪。他们往哪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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