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1章 血令督阵1
“右翼张将军报，击退建虏偏师一支，斩获约四百，请求增援火药！”
“中军炮兵报，炮弹余量不足三成，是否继续射击？”
卢象升一个一个听完，一个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望楼上，闭着眼睛，听了很久。
风声。喊声。远处马匹的嘶鸣。更远处，似乎还有别的动静——像是很多人在一起跑，又像是很多人在哭。
那是朝鲜溃兵的方向。
他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传令两翼，收缩阵型，退一百步。”
帐内众将齐齐一惊。
“大帅！此时后退，岂不是——”
“不是退。”卢象升抬手止住他，“是诱。”
他转过身，指着地图上的一点。
“遏必隆急了。他急了，就会把最后的本钱押上来。我们退一百步，给他一个口子，让他以为我们撑不住了。他一定会派主力从这个口子进来。”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那个位置上。
“等他进来——”
“中军预备队从两侧合围，火炮抵近射击，骑兵断他后路。”
“这一仗，今夜必须见分晓。”
帐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将领同时抱拳：
“喏！”
命令传下去了。
明军两翼的方阵开始缓缓后撤。动作很慢，很有序——前排变后排，后排补前排，伤者被拖走，死者来不及管。建虏果然上当，见明军后退，号角狂吹，骑兵再度聚拢，准备发动第八次冲锋。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片已经被血浸透的荒地上。
有一些人，正在黑暗中慢慢地爬起来。
他们是白天溃散的朝鲜兵。
三千人跑散了，有的逃回了营，有的躲进了附近的村庄，还有的——躺在死人堆里装死，躺了一下午，躺到天黑。
现在有几个人爬起来了。
他们身上糊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们扶着同伴的尸体站起来，摇摇晃晃，像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向明军大营的方向。
他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额头划到下巴，血已经凝住了，把半张脸糊成黑色。可他的眼睛很亮。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刀。一把卷了刃的、沾满泥的、不知道是谁的刀。
然后他听见旁边有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很低，可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再去一次？”
没有人回答。
可一个接一个的，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都弯下了腰。
捡起了刀。
朝鲜兵退得实在太快了。
快得不像一支军队在撤退，倒像是一群被惊散的野物，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鞭子抽了一下，便没头没脑地往回涌。旗帜倒了，鼓声乱了，刀枪丢了一地，人踩人，马撞马，哭爹喊娘的声音混成一团，从明军阵前一路滚回自家营盘，连个整队的人都找不出来。
李倧坐在马车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很难看。
不是那种被人当面羞辱的难堪，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慌。他双手死死攥着车辕，指节捏得发白，手心里全是冷汗，滑得几乎握不住那根被磨得发亮的木头。他的嘴唇微微抖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心里开始有些惊慌了。
这惊慌不是为那三千个兵起的。三千个兵，死了就死了，朝鲜八道还能再抽，府库里还能再征，大不了再填进去六千、一万。他慌的是另一件事——一件比死三千个人可怕一万倍的事。
一旦建奴和朝鲜兵被明军击败，那时他该如何？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
建虏要是输了，遏必隆要是败了，汉城要是守不住了——那他李倧算什么？他是第一个向建虏低头的人，是第一个给建虏送粮送肉、开城让路的人，是第一个把自家兵马派出去替建虏打头阵的人。这些事，大明都看在眼里，记在账上。建虏在的时候，他是“归顺的王”；建虏一走，他就是彻头彻尾的逆臣、卖国的昏君、史书上要钉死的那一个。
到那时，王位肯定不保。
不保的不只是王位。还有他的命，他儿子的命，他这一支宗室的命，乃至整个朝鲜两班贵族里跟着他走过这条路的每一个人的命。
他越想越冷，越想越怕，后背的衣裳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凉得像一层冰。
尽管知道朝鲜兵战斗力不强——这话他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丙子年那一仗，他就见识过；这些年军备废弛到什么地步，他也心里有数。粮饷拖欠，甲胄破损，鸟铳十年不操练，兵卒连站队都站不齐。这些他都清楚，也都认了。认了，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指望这些人能替他打赢什么仗，他只指望他们能摆出一个样子来，给建虏看，也给大明看。
可李倧并未想到他们会如此不堪。
竟然一击即溃。
一排枪。就一排枪。连对方的阵脚都没摸到，连一轮箭都没放出去，三千人就散了。散得像一阵风刮过的沙。
这已经不是“战力不强”了。这是人心早就没了。
李倧闭了闭眼，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是恨还是绝望的东西。他知道，今天这一幕，已经把他最后一点指望都打碎了。
遏必隆的脸色，比李倧还要难看。
他站在望楼上，手还扶在木栏上，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可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却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正在溃退的朝鲜兵，盯着地上那几百具来不及收的尸首，盯着明军两翼那两道纹丝不动、连旗子都没晃一下的方阵。
他的脸绷得很紧，腮边的肌肉一下一下地跳。
他本来想用优势兵力击败明军。
这不是吹牛，也不是自欺欺人。他手里的牌确实好：建虏的主力在，蒙古骑兵在，朝鲜八道的大军在，人数压过对方，背后还有汉城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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