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9章 驱朝兵为锋6
李衡拔出刀，刀身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白。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阵上去，他李衡的名字，往后在史书里就是两个字：逆臣。
可他更清楚，如果他不上，他身后这八千人的家眷，明天就会在建虏的刀下变成另一堆名字。
“走吧。”他说，“别让天朝的王师等太久。”
明军中军。
卢象升放下千里镜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杨国栋。”
“末将在！”
“左翼虎营，向前推进二百步，列方阵，枪铳交替，三层轮射。”
“喏！”
“张岩。”
“末将在！”
“右翼狮营，同样推进二百步，与左翼呼应，成犄角之势。记住，你的右翼外侧留出空地——建虏的骑兵一定从那边来。”
“末将明白！”
“中军火炮，”卢象升顿了顿，目光转向阵地后方那一排黑沉沉的炮口，“目标朝鲜炮位。他们若开火，即刻还击；他们若不开火……”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点极冷的笑意。
“那就替他们开第一炮。”
传令兵如飞而去。
片刻之后，明军阵中响起一声沉闷的号角。
紧接着——
轰！
第一门红夷大炮喷出了火光。
那声音和线膛枪完全不同。它不是炸开的，是滚出去的，像一头巨兽在地底下翻身，整片大地都跟着颤了一下。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拉得老长，从明军阵地上空掠过去，砸向三里之外的朝鲜炮兵阵地。
然后第二门、第三门、第四门……
一排炮，依次怒吼。
大地在抖。硝烟腾空而起，连成一片厚重的黄白色云墙，把明军的阵地遮得严严实实。
三里外，朝鲜炮兵阵地乱成一团。
他们本来就没打算开炮。朝鲜的炮，射程不如人，准头不如人，连火药都不如人的纯。监军的建虏军官逼了他们半天，他们也只是把炮口抬起来做个样子，心里盘算的是怎么拖到天黑。
可明军不给他们拖的机会。
第一轮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有两发直接砸进了炮位。泥土、木料、铁片、还有来不及散开的人，一起被掀上半空。一门千斤重的佛郎机炮被炸得翻了个身，炮管歪在一边，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死蛇。
第二轮，第三轮。
不到半柱香，朝鲜人的炮兵阵地哑了。
不是被打哑的，是自己散的。炮手们扔下工具，四散奔逃，连监军的建虏军官都被踩在了泥里。等建虏的督战队赶到时，地上只剩几门歪倒的炮，和一地分不清是谁的血。
望楼上，遏必隆亲眼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不怕明军的炮。他怕的是明军的这份冷静——不开则已，一开就是冲着废掉你的手脚来的。不贪功，不恋战，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贝勒爷，”身边的将领低声问，“要不要现在压上去？趁他们炮火转移——”
“不急。”遏必隆摆了摆手。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明军中军那杆大纛。
“卢象升……”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掂量它的分量，“本王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申时初刻。
天色更暗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惨淡的红光，斜斜地铺在荒地上，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尸体照得发红发亮。
建虏大阵的中门，缓缓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旗。
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镶白旗——四面大纛一字排开，旗面上的龙纹在风里翻滚，像活的一样。然后是角，长长的牛角号贴着地面吹起来，声音低沉悠远，听得人心里发慌。
最后是马。
一排，两排，十排，百排。
铁甲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马匹喷着白气，马蹄刨着冻土，发出沉闷的哒哒声。骑手们伏在马背上，手里的长矛斜指前方，腰间的弯刀出了半鞘，刀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是建虏真正的本钱。
辽东三十年，他们靠的就是这个。从抚顺打到山海关，从沈阳打到北京城，靠的不是人多，是这一股子不要命的冲劲，是这股子把命押在马蹄上的狠劲。
明军阵前，号角也响了。
不是进攻的号，是戒备的号。短促，尖锐，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耳边敲铜盆。
天雄军两翼的方阵同时动了。
前排的枪手蹲下，枪托抵地，枪尖斜向上，排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钢铁丛林。中间的铳手退后半步，开始装填——通条捅实，火药倒进药池，火绳重新点燃。后排的刀斧手上前，补住空隙。
再往后，炮兵开始转移阵地。
不是撤，是横移。把炮口从朝鲜人的方向，转向了建虏骑兵即将经过的那片开阔地。
卢象升站在望楼上，千里镜举着，一动不动。
他身边的一名参将忍不住开口：“大帅，建虏骑兵出来了。要不要调中军预备队上去？”
“不用。”卢象升说。
“可那是建虏的正黄旗——”
“我知道。”卢象升放下千里镜，转头看了他一眼，“正因为是正黄旗，他才不会一开始就全力冲。他要试，要磨，要等到天黑。”
参将一愣：“天黑？”
“嗯。”卢象升重新举起千里镜，声音低了下去，“他赌的是我们看不见。我们也赌的是他看不见。”
风从阵前吹过来，带着血腥味、火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铁锈一样的味道。
那是大战将至的味道。
建虏骑兵没有直接冲阵。
他们在阵列前方三百步处停了下来，分成数股，沿着明军两翼的外侧来回奔驰。马蹄踏起一片尘土，弓箭手在马背上回身放箭，箭雨斜斜地抛过去，落在明军的方阵前，叮叮当当地扎进盾牌、插进泥土，偶尔也有几支越过盾墙，钉进后排兵卒的肩甲里。
明军不动。
方阵像一块巨大的石头，任凭箭雨敲打，纹丝不动。只有偶尔传来的闷哼和倒地声，证明箭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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