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8章 驱朝兵为锋5
望楼上，卢象升也没有想到朝鲜兵战斗力这么弱。
他原以为能多撑一会儿。原以为至少能听到几声鸟铳的回击，能看到他们结阵抵抗一阵。结果——一排枪，就没了。
他放下千里镜，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立刻给炮兵传令，让他们盯着朝鲜炮兵。
令旗再动。
“炮兵盯死朝鲜炮位。一旦朝鲜人开炮，他们必须在对手开炮之前打掉对方炮兵阵地。”
这是死命令。
炮战拼的是先手。谁先开火，谁先校正，谁先命中，谁就赢。明军的炮手早就测好了距离、标好了方位、装填好了弹药，引绳握在手里，只等一声令下。只要朝鲜那边的炮口一冒烟，这边的炮弹就得砸过去，在对方的第二轮之前，把他们的炮变成废铁。
“若朝鲜炮兵不动，天雄军炮兵也不要妄动，以免吓跑他们。”
后半句才是关键。
卢象升要的，不是一场痛快的炮战。他要的是遏必隆继续留在原地，继续相信这一仗能打，继续把主力摆出来。
吓跑了，就麻烦了。
风从西边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硝烟和尘土。
旷野上，三千朝鲜兵溃散而去，丢下满地尸首和兵器。明军两翼的阵型纹丝未动，枪口还冒着烟，士兵们在军官的喝令下重新装填，动作熟练、冷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次操练。
更远的地方，建虏的大阵依旧静默。
鼓角停了。
望楼上，遏必隆的脸色很难看。李倧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具仁垕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而明军的望楼上，卢象升重新举起了千里镜。
他在等。
等下一个动静。
风把硝烟吹散了大半，可望楼上那股憋闷的气，却怎么都散不掉。
遏必隆没有说话。
他双手扶在望楼的木栏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镜片似的目光越过那片狼藉的荒地，落在明军两翼那两道纹丝不动的方阵上——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旗帜连晃都没晃一下，阵前的死尸被拖走，缺口被补上，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整整齐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千人。
他手里最拿得出手的两支朝鲜卫队，一个冲锋都没接住，就散了。
这不是战力高低的问题，这是人心散了。人心散了，兵再多也是肉。
他身后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是李倧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请罪，也许是辩解，也许只是想找个话头打破这要命的寂静。
可他终究没敢出声。
因为遏必隆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点说不清是讥诮还是自嘲的意味。他转过头，看了李倧一眼。只一眼，李倧就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朝鲜的兵，”遏必隆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原来是这样用的。”
李倧浑身一僵。
“大王不必紧张。”遏必隆又转回去看战场，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本王今日才算是明白了——你们的人，不能用来打头阵，只能用来填坑。”
这话比骂他还难听。
李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想反驳，想说忠佐卫忠武卫只是意外，想说八道兵马并非如此，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因为他心里清楚，遏必隆说的，是实话。
具仁垕站在下首，头垂得更低了。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可那只手已经不再发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麻木。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朝鲜军中的名分算是完了。禁卫军打头阵，还一触即溃，这口黑锅，除了他这个领兵的大将，没人背得动。
可他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传令。”遏必隆终于直起身子。
“在！”
“李衡的主力，往前压三里，列阵。”
“……喏！”
“蒙古骑兵左右展开，护住两翼，不许让明军的游骑摸到本阵。”
“喏！”
“正黄旗、镶白旗，各出两个牛录，去把溃兵收拢起来——敢回营的，就地斩了。尸首不用管，让明军自己去收。”
最后这一句，他说得格外轻。
亲兵应声退下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收尸。这三个字的意思谁都懂：那几百具尸体就扔在那儿，让明军看见，让明军知道朝鲜人死了多少，也让朝鲜人自己看见——他们的同袍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被抛弃的。
这是杀人，也是诛心。
李倧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惶，可他一撞上遏必隆的侧脸，那点惊惶立刻化作了顺从。他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望楼下，鼓角再次响起。
这一次，鼓声沉了，稳了，也近了。
朝鲜主力大营。
李衡坐在马背上，听着那道命令一层一层传过来，脸上的肌肉一点点绷紧。
他是朝鲜八道兵马里最能打的一个，也是最有名望的一个。当年丁卯之役，他带兵在安州挡过建虏的先锋；后来丙子，他也打过。他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但他从没打过今天这种仗——替仇人打恩人。
“将军……”副将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王上的令。”
李衡没答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到西边去了，云层压得很低，灰白灰白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这种天，最适合打仗——看不见太阳，辨不清时辰，打到后来，谁都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冲上去的。
“擂鼓。”他说。
“将军？”副将愣了一下，“咱们真要……”
“擂鼓。”李衡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王命在此，你敢不从？”
副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下去了。
鼓声响起来的时候，整个朝鲜主力大营都像叹了一口气。
那不是出征的士气，那是一种认命的动静。兵卒们站起来，整理甲胄，检查兵器，动作慢吞吞的，没人催促，也没人抱怨。有人把怀里藏着的纸符拿出来看了一眼，重新塞回去；有人蹲下去系鞋带，系了很久；还有人回头往家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从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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