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三十骑！
出关那天，天没亮。
孙铁送到关门口。
“十二日。”他说，“我数着。”
“我要是十三日没到——”
“那我就当你到了。”孙铁说。
四个人，四匹马，往东南。
进了林子，天就暗了。
不是天黑，是树太密。
老林子的树，都是几百年的松，黑得像铁，一根一根往上顶，顶到看不见的地方。
雪到膝盖。
“这条路，”张震说，“二十年没人走了。”
“你怎么知道？”
“树上有记号。”他抬手指了指。
林烨抬头。
路边一棵大松树的树干上，离地一人高的地方，刻着七道痕。
很深，很旧。
“一道，是一拨人。”张震说，“这棵树上，七道。”
“七拨人，都没回来。”
再往里走，这样的树越来越多。
每一棵，都有一到七道痕。
走到第三天，林子起雾了。
雾从雪面上浮起来，白得没有边。
“停下。”秦石忽然说。
“怎么了？”
“有声音。”
林烨侧耳听。
雪地上，有一种很轻的声音。
不是风。
是脚踩在雪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
很多脚。
“下马。”张震说，“都下马。”
四个人下了马，把马牵到一边。
雾里，慢慢显出人影。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穿着旧甲，甲片锈黑了。
站成一圈，把他们围在中间。
没有人说话。
秦石的手，按在刀上。
“别动。”张震说，“别动。”
“他们是什么？”
“我不知道。”
人影往前挪了一步。
雪在他们脚下，没有声音。
可他们有影子。
“不是鬼。”秦石低声说，“鬼没有影子。”
“那是人？”
“也不是。”
人影又往前挪了一步。
离得最近的那个，抬起手。
不是要打。
是指着林烨背上的剑。
林烨把剑拔了出来。
剑光一亮。
雾退了一寸。
那些人影，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那个抬手的，慢慢跪了下去。
一个，两个，十个。
一圈人，全跪了。
雪地上，静得能听见雪落。
“他们认得这剑。”张震的声音在抖。
“他们是谁？”
张震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了很久。
“二十年前，跟着你爹北上的人。”他说，“没进城的那些。”
林烨握着剑，没有说话。
“你爹怕有人从北边跟着他，进困龙城。”张震说，“他在这条路上，布了一个阵。”
“锁魂阵。”
“进来的人，出不去。守在这儿，守到有人拿他的剑来。”
“守了二十年。”
林烨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人影，跪着，没有动。
他又走了一步。
最前面的那个，慢慢站起来，侧过身，让开了路。
后面的，一个接一个，让开。
雾里，露出一条路。
林烨走过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过头。
那些人影，又站回了原位。
一圈，围在雪地上。
“他们还在守。”
第七日，出了林子。
林子的尽头，是一条江。
江面很宽，看不到对岸。
不是雾，是江太宽。
风从江面上过来，带着一股味道。
不是水味。
是铁锈味。
水是黑的，黑得像墨。
腊月的天，江面上却不结冰。
不但不结冰，还浮着一层白气。
“黑水。”张震说，“过了这条江，就是雀儿岭。”
岸边有几条船。
船都翻了，船底朝天，冻在岸上。
“七拨人的船。”孔老三说。
“不能坐船。”张震说。
“为什么？”
“船一下水，就翻。”
“水底下有东西。”秦石忽然说。
他走到江边，蹲下去，看着那层白气。
看了很久。
“是尸。”
“什么？”
“水底下，站着一排一排的人。”秦石说，“站着的，不是躺着的。”
“二十年前，这条江里，沉了很多人。”张震低声说。
“你爹的兵？”
“不知道。”张震说，“我那时候还小。”
“你怎么知道是尸？”
“水底下有东西站着，水才不冻。”秦石说，“死人站着，聚气。气不散，水就冻不上。”
“我们雪原里，也有这样的地方。”
“什么样的地方？”
“埋人的地方。”
江水没有声音。
白气在水面上慢慢地走。
林烨走到江边。
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
剑尖朝下，插进水里。
一尺。
水面，静了一下。
然后，从剑入水的地方开始——
冻了。
冰从剑那里，往两岸铺，一条，不宽，三丈左右。
铺到对岸。
“走。”林烨说。
“你呢？”
“我压着。”
四个人上冰。
冰面很薄，颜色发青。
每走一步，冰就往下沉一点，像踩在一层冻住的油上。
孔老三走在中间，一句话没说，手一直按在腰上。
冰在脚下响，一步一步，像踩在薄瓦上。
“快。”林烨说。
秦石走在最前面，张震第二，孔老三第三。
走到一半，冰裂了一道缝。
缝从脚下过去，没有断。
“快！”
三个人跑起来。
跑到对岸，回头看。
冰还在。
林烨把剑拔出来。
冰，碎了。
碎得很轻，像一层薄薄的皮，沉下去。
水面上的白气，又合上。
“上来了。”秦石说。
林烨回头。
水面上，站着一排人。
齐胸以下在水里，头露在外面。
一排，两排，三排。
没有脸。
“他们在干什么？”
秦石看了很久。
“他们在拦。”
“拦我们？”
“不是。”秦石说，“拦后头的。”
张震的脸变了。
“后头？”
远处的林子里，有声音。
马蹄声。
很多。
张震趴在地上，耳朵贴着雪。
“二十骑。”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三十。”
“什么人？”
“不知道。”张震站起来，“可他们走的，是我们的路。”
马蹄声到了江边，停了。
三十来骑，一字排开。
马上的人，都穿黑皮甲，戴皮帽，腰里挂刀。
为首的那个，独臂。
他把马勒住，看着江面。
江面上，白气还在。
水底下那些人，还站着。
“过不去。”他身后有人说。
“我知道。”独臂人说。
他抬起头，看向对岸。
对岸，四个人站成一排。
“林家的！”独臂人喊，“别回去了！”
“回去了，也是死！”
林烨没有动。
“谁派你来的？”
“你不用知道。”独臂人说，“你只要知道，京城里，有人不想让你进城。”
“不想让我进城，”林烨说，“那就是想让它开。”
独臂人没有否认。
“你回去，那道口子，就关上了。”他说，“有人不想让它关。”
“谁？”
“我说了，你不用知道。”
张震忽然上前一步。
“内卫。”
“什么？”
“他的甲，肩上带纹。”张震低声说，“他是内卫。卫苍云的人。”
林烨转过身，往雀儿岭走。
“放箭。”
三十张弓。
箭飞过来的时候，像一片黑云。
林烨没有回头。
他反手拔剑，剑光在身后划了一道弧。
箭，全断了。
断箭落在雪上，插了一片。
“再放！”
第二片箭。
这一次，林烨回身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人已经到了江边。
剑光一闪。
三箭。
不是三箭，是三招。
三招之后，最前面七骑，从马上掉了下去。
雪地上，多了七道红。
剩下的二十三骑，没有人再动。
独臂人的手，还举着。
“武圣。”他说。
“是。”
林烨收剑。
剑上没有血。
七个人躺在那儿，雪很快把红盖住了。
秦石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杀人的时候，不看人。”
“看什么？”
“看剑。”
“二十年前，”独臂人说，“你娘也走过这条路。”
林烨的剑，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娘当年从这条路进的关。”独臂人说，“我在关下，见过她。”
“她一个人，一把剑，一块玉。”
“也有人追她。”
“多少人？”
“三十。”独臂人说，“跟今天一样。”
“她怎么过去的？”
独臂人看着他。
“她没过去。”
“她被人劫走了。”
林烨的手，握紧了剑。
“被谁？”
“不知道。”独臂人说，“劫她的人，穿的是官服。”
“后来呢？”
独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三天后，那队人，全死了。”
“她一个人，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
风起来了。
林烨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不归谷那座坟。
坟前那把断剑，剑身上，有一道很深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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