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8 章 正式开始
他沉默。
这笔账，他当然算过。
在这个行当里，没有几个人算账比他还要清楚，还要快。
按照现在的体系，一批物资从滇缅公路进来，要经过七八道中转。
每一道都要扒一层皮。
账面上看，到岸价高，但真正落到自己口袋里的，并没有数字上那么好看。
而这个新方案，虽然结算价低了，但中间环节几乎为零。
损耗全部由苏联方面承担，实际到手的那部分反而更多。
最主要的是，这个方案后面还附带了一条，苏联方面愿意用部分美元或是卢布结算。
美元在国际市场上的购买力，比法币不知道稳了多少倍。
在法币一天一个价的当下，手里攥着美元，就等于攥着主动权。
卢布在当前这个时间段不是国际硬通货，苏联是严格外汇管制国家，卢布不能自由兑换美元、英镑，在国际市场上，卢布基本等于不可流通的内部货币。
甚至，法币再烂，在当前这个时间段，国际地位也比卢布高。
简单来说，法币是‘贬值的国际货币’，卢布是‘不能出国的货币’。
“好，我没有意见，但……”他点点头，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需要字斟句酌的文件，“我需要做一些修改。”
意料之中，安契耶尔点头，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意外。
商业谈判就是这样，对方不会全盘接受，一定会提出修改。
关键是，修改的部分是不是在可接受的范围。
“中苏交道向来不碰现洋，你们出飞机、火炮、汽油，我们出钨砂、锑、锡、桐油抵账，差额记在莫斯科的清算户头上？用部分美元或是卢布结算？”孔祥西指着文件最后附带的结算内容，说道，“我要美元，差额用美元计价，卢布出不了苏联地界，换不来美元英镑，这账有什么用处？”
“用处大得很，这笔卢布余额不能汇回国，却能在苏联境内直接购买机床、军工设备、炸药原料……”安契耶尔语气中充满了底气，一步一步将孔祥西引诱进布置好的圈子里，“当然，你想要美元也可以，不过，英美禁运的东西，这里能买，这个世道一直在变，没人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法币天天跌，美元难挣，能换硬货的几张额度，比什么都稳。”
是这个道理。
但对于孔祥西这样的老金融家，美元比那些军工设备重要多了，手里拿着卢布，万一对方反悔，那这些卢布，还能不能花出去，都是未知……
他是金融官僚，不是军需官，他的第一诉求永远是可自由兑换，可跨境转移，可保值、可私藏、可洗白……
也就是说，美元能满足他的一切，卢布就不行。
而担心苏联反悔，是他对当前时局最顶级的政治感知。
一九三八年苏方对华政策摇摆极大，既援华抗日，又和日本私下谈判，还随时可能断供。
卢布记账，一旦翻脸，就是废纸。
只是他不知道，跟他合作的，不是苏联，而是陈征平……
孔祥西看着安契耶尔，眼眸中满是思虑、犹豫和谨慎。
目光再次看向桌面上的这份文件，滇缅公路层层扒皮的损耗与账面上的虚高，瞬间在心里过了一遍。
方案少了七八道中转，损耗由苏方承担。
到手实利反而更厚……
“不，我还是需要美元。”他摆摆手，短暂的犹豫，只不过是在权衡利弊，“并且，物资品类，除了钨砂、桐油、茶叶，我希望还能增加猪鬃和生丝，这两项在国际市场上的需求很大，如果苏方能接受，我们可以扩大整体贸易规模。”
这种老狐狸，言外之意就是扩大美元的交换差额，把规模和美元结算死死绑在一起。
安契耶尔面露思索的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不是犹豫，是演戏。
他要表现出自己也在‘慎重考虑’之后，再给出答复，以此来表现出自己的诚意，为了让对方相信这是自己慎重权衡后的让步。
片刻后，安契耶尔点头，语气松快，像是做出了极大的妥协，“可以，美元结算，增加猪鬃、生丝，扩大规模，我都可以答应。”
孔祥西眉梢微松，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对方，在这次合作中占了大头。
“不过，我这边也有两点，需要孔部长体谅。”但此时，安契耶尔淡淡的补了两句，语气很是淡然从容，但此时的话，才是真正让他进入陷阱的关键，“第一，既然规模扩大，为保证供货稳定，双方需签订长期排他协议，这些物资，在合约期内，不得优先供给给其他外商或他国使团。
第二，所有美元结算，统一经由莫斯科清算中心走账，单据、货单、汇单三单合一，由我方专员核验无误后再拨付。
毕竟……”
他淡淡一笑，温和无害，补充，“这么大规模，苏方也得防着中途被截胡、被挪用。”
“好，细节可以再谈。”
孔详西淡淡一笑，点头，语气轻松了不少，完全没意识到这是陷阱。
在他看来，这两点要求没有任何问题，排他协议就意味着这是独家生意，利润更高，并且统一结算，规范流程，避免贪污截流。
苏方也有所担心，也属于正常风控。
看着孔祥西此时的微笑，安契耶尔嘴角微微扬起了些许弧度。
成了。
先用小利钓出孔家的物资渠道、美元欲望、独家依赖，从今往后，孔家每扩大一分规模，脖子上的绳索就紧一分，瓦解四大家族，从这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正式开始。
“孔部长，还有一件事，我想提前跟你打个招呼。”他说。
“什么事？”孔祥西心情不错，端起茶杯便想喝杯茶。
“最近有人在查西北通道的物资流向和苏式军械工业公司。”安契耶尔神情中的笑意缓缓落下，话语里的分量突然变重了些，“查得很细，我不知道是谁在查，也不想知道，但我想提醒孔部长一句，如果这条通道出了什么问题，苏方一样也会重新评估整个援华计划，到时候，不仅西北通道要关，滇缅公路那边，莫斯科的态度也可能会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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