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孤家寡人
“你说什么？！”
皇帝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他双手撑着御案，动作之大，竟将御案上的茶盏带翻了，白玉茶盏碎成几瓣，茶水溅了一地。
那张方才还带着释然与疲惫的脸上，此刻满是震惊。
苏老大人站在一旁，眸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忧虑之色。
他没有看皇帝，而是垂下眼，望着地上那滩渐渐洇开的茶水。
茶水蜿蜒流淌，像是一条蜿蜒的蛇，爬向不知名的黑暗。
说实话，太子落到今日这般田地，是他咎由自取。
但皇帝今夜的行径，也是把太子逼得太甚了。
太子固然无德，可太子无德，岂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且不说太子命手下侍卫灵峰漏夜闯入丹阳郡公府，欲掳走当时还是县主的李扶音；
也不说迎接朱玉国使臣那晚，太子尚在宫中，就与宋相之女宋白玉夜半苟且；
单说宝珠郡主失踪一事，那晚安王府闹出那样大的动静，长公主当场晕厥，南华郡主陆倩波满城疯跑，口中狂喊“是太子害死宝珠”——
这件事，连路边摊贩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皇帝怎会全然不知？
可皇帝从未想过对这些事深入调查，甚至还不顾长公主的感受，在事后不久，大张旗鼓地给太子和陆倩波赐了婚！
此前太子不论做了多大的错事，皇帝每一次都是轻拿轻放，更没因此动过半点废太子的念头。
因为，在当今这位皇帝眼中，一个女子的清白、一条女子的性命，根本不足以撼动太子之位。
哪怕那个被太子害死的，是他嫡亲的外甥女！是他唯一长姐的独生女儿！皇帝也同样不在乎！
直到……皇帝觉察太子有了不臣之心。
直到皇帝突然心思活络起来——
他还可以再活二十年，为什么要把江山交出去？为什么不能重新生一个听话的继承人？
只要太子还在，那些想拥立新君的人就不会死心！
只要太子还在，那些觊觎他皇位的人就有借口！
所以，太子必须废。
不是因为太子无德，是因为太子碍了他的路。
废了太子，皇帝依旧是那个乾纲独断的皇帝，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什么德行有亏，什么悖逆人伦，都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的说辞罢了。
苏老大人垂着眼，心中一片冰冷。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那“嘭”的一声闷响，震得殿中所有人都是一颤。
“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又高又厉，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愤怒。
不仅苏老大人心头一凛，就连一整晚不怎么开口的陆老太爷，都抬起眼看向皇帝。
皇帝这模样……不仅是动怒。
是害怕了。
双喜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陛……陛下容禀！奴才跟着裴将军一路将人送出宫门，眼看着队伍沿着御街走远……
奴才正要转身回宫复命，就……就……”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极致的恐惧：
“就看见远处……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双喜的声音发飘，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在地上：
“队伍走着走着……忽然就……停住了。
不是一个人停下，是所有人同时停住！那些禁军侍卫，全都一动不动，像泥塑木雕似的。”
皇帝的眉头狠狠皱起。
“奴才当时远远看着，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紧接着，就……就看见一团浓雾……不知从哪儿飘了过来！
那雾来得极快，转眼就把整个队伍都罩了进去！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奴才正要喊人，就听见……听见裴将军在里面大喝了一声！”
双喜的眼中满是惊恐，仿佛又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
“‘何方妖孽——！’裴将军喊了这一声，然后……奴才就听见刀出鞘的声音，紧接着……紧接着就是惨叫！
好多声惨叫！一声接一声！奴才吓得腿都软了，想跑，可腿不听使唤！
就……就眼睁睁看着那团白雾里，血……血喷了出来！
等守宫门的侍卫们冲过去，那雾已经散了。
地上……地上躺着那些侍卫的尸体，都是被刀砍死的！
裴将军浑身是血，站在尸体中间，手里还握着刀，眼睛通红，嘴里喊着‘妖孽受死！”
“太子呢？！”皇帝厉声问。
双喜瘫在地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太子殿下……不见了。
那些侍卫把裴将军制住之后，才发现……太子殿下不在队伍里。
连……连押送的车都在，可里面的人，不见了。”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澹台晏：“仙师！”
澹台晏上前一步：“陛下。”
“你速去查看！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作祟！
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劫人！”
他顿了顿，又对一旁的常玉道：
“速去将英国公和李君年父子召回！
让他们带上一队禁军，护送仙师同去查看！”
常玉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皇帝站在那里，双手撑着御案，身子微微发抖。
良久，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苏老大人。
“苏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苦涩，“渊儿不在，朕真成了孤家寡人。”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
“连朕的儿子都要算计朕。联合了不知哪来的妖人，众目睽睽之下，害死朕的禁军侍卫，然后……逃之夭夭。
朕的儿子，恨不得朕死。
朕的臣子，朕也不知道谁可信谁不可信。
朕的身边，还有谁？”
苏文正看着皇帝那张脸，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这是害怕了，同时也后悔了。
后悔当年折了秦王的羽翼，将他困在这京城之中。
后悔这些年对太子太过纵容，养虎为患。
如果今晚秦王真有什么不测，满朝文武，可还能找出第二个能让皇帝信赖的人？
苏老大人垂下眼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所谓的孤家寡人，难道不是皇帝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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