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车里
下午,她最后一次去小学部。按照计划,她今天下午要给三年级上数学课,给五年级上语文课。三年级的数学课上,她继续讲分数的初步认识,在上节课的基础上,引入了分数的大小比较。她用了大量的图形辅助讲解,在黑板上画了各种被分成了不同份数的圆形和长方形,让学生们直观地看到为什么三分之一大于四分之一,为什么五分之二小于五分之三。她还让几个学生到黑板上来亲自画图比较,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思路是对的,她一一给予了肯定。
五年级的语文课上,她讲了一篇简短的文言文——《伯牙绝弦》。这篇课文篇幅极短,全文不过几十个字,但蕴含的情感却极为深厚。她带着学生们读了几遍之后,开始讲解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弹什么,钟子期都能听出他心中的山水。后来钟子期死了,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她讲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女生举手问:“老师,伯牙为什么要摔琴?钟子期不在了,他也可以弹给别人听啊。”苏茵茵看着她,回答说:“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但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摔琴?”那个女生想了想,说:“也许是……他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能听懂他琴声的人了。琴还在,但听琴的人不在了,弹琴就没有意义了。”
苏茵茵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给出标准答案,只是说:“你说得有道理。但也许还有另一种理解——伯牙摔琴,不是为了断绝琴声,而是为了纪念那个听懂了他琴声的人。他不再弹琴,不是因为琴没有意义了,而是因为那段琴声,只属于他和钟子期两个人。他要让那段琴声,永远停留在它最美好的时候。”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教室里的安静又持续了好几秒。然后她翻开课本,带着学生们继续往下读。
晚上,苏茵茵回到小屋,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她写到沈青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清风渡渡口——说是渡口,其实不过是一段稍微平缓一些的河岸,岸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的石头上系着一条旧木船,船夫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正蹲在船头抽着旱烟。沈青翎在岸边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渡口周围的地形,然后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将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脚边,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像是在等船,又像是在等别的什么。
她坐下来之后,从怀中取出那枝插在桥栏上的杏花,花已经有些蔫了,但那股淡淡的香气还在。她将那枝杏花在手中转了一圈,然后插在了柳树树干的一道裂缝之中,让它立在那里,像是她来过这里的标记,又像是她留给某个尚未出现的人的一个信号。
苏茵茵的笔尖停在了这里。她放下笔,合上笔记本,将钢笔洗净放回笔筒中,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颈椎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嗒声。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闹钟——又是深夜。这三天的生活,像是一首有着三个不同乐章但最终归于同一主调的交响曲——白天的课堂,下午的孩子们,夜晚的江湖,在台灯的光晕下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属于她自己的、独特而安稳的节奏。
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望向窗外那轮已经升起在星辰山顶的月亮,感受着从山间吹进来的夜风,和那轮照亮了星辰山、也照亮了清风渡的月光,一起安静地流淌着。
周六清晨,星辰山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苏茵茵就已经站在了校门口的公路上。
说是公路,其实也就是一条勉强能通行一辆车的土石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之后,在晨光中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她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灰色外套,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空了的编织袋——去县城采购,总是要带些袋子回来装东西的。
班车没有固定的发车时间,通常是在早上七点半左右从山脚下的镇上出发,经过星辰山校门口,再一路颠簸着开往县城。苏茵茵等了大约十五分钟,远处的山路上才传来一阵老旧的柴油发动机特有的轰鸣声,伴随着车身摇晃时金属部件发出的哐当哐当的声响。她朝来车的方向挥了挥手,那辆白色的中巴车在她面前减缓了速度,车身微微倾斜着停稳,车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车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去县城卖山货或者采购物资的周边村民,看到苏茵茵上车,几个熟面孔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苏茵茵在靠窗的一个空位上坐下来,将编织袋放在脚边,帆布包抱在怀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得整整齐齐的清单,展开来,借着车窗透进来的晨光,又看了一遍上面列出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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