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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升变


布雷拉宫邸的高大穹顶下,十七世纪的巴洛克壁画带着大理石般的冷意,俯瞰着中庭内积聚的人潮,长焦镜头的快门声此起彼伏,像是不知疲倦的蝉鸣,将空气里的香水与雪茄味搅得有些发闷。

乌木棋盘上,大马士革墨玉与青玉雕成的棋子折射出冷硬的光,黑方的阵地此时已陷入苦战,胜负在旁人眼里也早已盖棺定论,空气里弥漫着名流们笃定而慵懒的低语。

陆铮面色无波,指尖捏住一枚微小的黑兵,在纵横的银线间向前横推。

抬手落子,黑兵又往g线上拱了一格,离马格努斯的城堡,更近一寸,但棋面显得还是软弱、迟缓如困兽般无谓的挣扎。

马格努斯笑了,他把骑士一拐稳稳吃掉了黑方一枚无遮无拦的边兵。

接下来的十几手,看在所有人的眼里,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陆铮像是彻底乱了阵脚,他没有去救自己岌岌可危的中路,反而一根筋地,把王翼的两枚边兵,继续往前拱,g兵拱到第三线,逼着马格努斯城堡前的兵不得不应,可这点攻势单薄得可怜。

h兵虽也跟着压了上来,两枚黑兵并作一排,慢吞吞地朝白方的城墙根挪,但边兵推得再凶,身后没有大子接应,也不过是疥癣之疾,白方只需回手一挡,这点风浪便烟消云散。

马格努斯冷笑理都没理,他要的是更大的碾压,反手一只骑士就扎进了黑方空虚的后方,一口咬掉中心兵,顺势还先将了一军。

陆铮的应法更是离谱,只是仓促躲避像是没看见那记将军的凶险,先是把一只盘踞在前沿的骑士,鬼使神差地,留在了对方车的刀口上,白白被掳了去;接着,一只车马,也莫名其妙地,撞进了白方象的射程。

马格努斯来者不拒,他的中路大军本就固若金汤,此刻又凭空多得了一车一马,子力上已成碾压之势,黑方的半壁江山,被白子犁得七零八落。

马格努斯甚至懒得再细算,每一步都吃得理直气壮,吃得心安理得,在他看来,对面这个东方人,不过是在用一种极其拙劣又漫长的方式,体面地走向投降。

棋盘上,黑方的阵地已是一片狼藉,少了一车一马,中路又被白兵犁开一道大口子,那个黑王孤零零地缩在城堡的一角,四周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剩下几个,只有一个黑象苦苦支撑。

这样的局面,换了任何一个职业棋手,都早该推子认负了。

前排,那位戴单片眼镜的老派绅士,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完了,完了。”他啧啧叹道,语气里满是看走了眼的不耐,“我说什么来着?没有中心控制权,这些花架子的攻势,全是无源之水。这位先生,怕是连开局原理都没摸透,就敢来班门弄斧。”

“何止,白送一车一马,这哪是下棋,这是行为艺术,马格努斯少爷,赏脸陪他多走两步罢了。”

人群里,低低的哄笑压抑不住地荡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那些目光里,看好戏的、惋惜的、不屑的,独独没有一个是看好陆铮的。

沈心怡立在最前排神色平静,甚至还有闲心,端起侍者递来的一杯香槟。

陆夏攥着她的衣角,仰着脸盯着哥哥的背影,小脸绷得紧紧的凑到沈心怡耳边,小小声地问:“心怡姐,哥……是不是要输了?”

沈心怡低头看了看她,弯起眼睛,剥了一粒糖果塞进她嘴里。

“耐心,你哥,”她转回头,目光落在那个沉静的背影上,语气笃定得没有一丝波澜,“还没认真呢。”

棋桌旁,马格努斯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这个始终沉默的东方人,在他眼里,这盘棋早已没了悬念,他的目光越过棋盘,落在陆夏那张紧张的小脸上,那点觊觎的光,又一次幽幽地亮了起来。

他又落下一手,一只车再次霸道地切入黑方腹地,对着那个早已摇摇欲坠的黑王,准备开始最后的猛攻。

“先生,”他放下酒杯,唇角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再撑下去就没意思了,认输吧。”

陆铮终于动了,轻蔑地笑了笑,伸出手捏起了棋盘上,自己那枚黑色的后。

全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这只后,是黑方仅剩的最大的子力,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用它,去解挡住白车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可陆铮的黑后并没有去挡,反而把那枚后重重地落在了马格努斯王城旁,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死格上,那里白方二步就能把它吃掉。

弃后?

他把自己最强的子,亲手送到了对方嘴边。

满堂,霎时死寂。

“他……他疯了?”

“把后都送?这是何苦……”

那位单片眼镜的老绅士,话说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棋盘,盯着那枚孤零零的黑后,盯着它身后那条早已被黑象占住的、空荡荡的长斜线,盯着那两枚不起眼的、一路被人耻笑的边兵。

他的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等等。”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对,这不是送,这是……”

马格努斯没有理会周遭的骚动,在他看来,对手已是黔驴技穷,连后都豁出去了,他几乎带着一丝快意,伸手提起白兵就要吃掉了这枚送上门的黑后。

可他的手,刚一提子,整个人骤然僵住了。

他这枚兵如果离开原位去吃掉黑后,身后这条长斜线就会被一直隐藏在大后方的黑象牢牢占据,彻底洞开,象的锋芒自棋盘的一角,长驱直入,一寸不差地钉死了白王脚下那个唯一的逃格。

紧接着,黑方两枚被无数人耻笑过的、孤零零的边兵,向前就可以轻轻巧巧地将军。

白王逃?

可它往左,撞上自家壅塞的兵阵;往右,是那枚边兵刚刚让出、却被黑后遥遥锁死的直线;往前,长斜线尽头那只黑象,正冷冷地候着,三个方向,三道无形的墙,把它结结实实地,困死在了自己的城堡里。

马格努斯下意识地去抓另一枚子,想垫、想挡,可手伸到半空,却如坠冰窟般死死僵住了。

目光颤抖着落在那枚即将突破的黑兵上。

这枚全场最不起眼、最单薄、被他讥讽为“随手就能弃掉”的孤军深入的小卒,已经安安静静地停在了棋盘的尽头,按照国际象棋的规则,兵至底线就可升变,可以选择变为后、车、马、象中的任意一种,‌不受棋盘上现有棋子数量的限制‌。

这枚跋涉了整张残血的棋盘、扛着所有人的嘲笑与轻蔑的卒子,在逼近白王的最后一刻,完成了最冷酷的反扑,褪去了卑微的壳,用最孱弱的肉身撕开了白方固若金汤的防线,然后在这片废墟之上,当着不可一世的白王的面,从容不迫地、华丽地加冕成了一尊执掌生杀的新王后。

王座之下,小卒成王,再无半点生路。

而马格努斯的王,已经无路可走了。

所有人这才惊觉。

陆铮这一整盘棋,从开局“放弃中心”的昏招,到中盘一车一马的“白送”,再到方才石破天惊的弃后,没有一步,是乱来。

他送出去的每一个子,都不是溃败,是诱饵。

他用自己的子力,一寸一寸,把马格努斯那支不可一世的中路大军,引向了棋盘的另一头,引得离他自己的王,越来越远,而那两枚被嘲笑作“堂吉诃德”的边兵,那只退守长斜线的象,从落第一子起,就是埋在白王枕边的杀机。

如今,马格努斯的主力还困在棋盘那头鞭长莫及,他的王城外尽是黑方边兵、象、后织成的,密不透风的杀网。

四十几手前就已布下的杀局,此刻,轰然收口。

人群先是死一般地静,随即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那些方才还在嗤笑的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去,只剩下满满的、不敢置信的骇然,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挤上前来,要看清楚棋盘上那个匪夷所思的杀局,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鬼神……鬼神莫测。”那位老绅士喃喃着,颓然跌坐回椅子上,脸色惨白,“这一局,他从落第一子起,就算到了这里,整整四十步开外的杀着,这盘棋里的每一个弃子,都是钓饵,每一步'臭棋',都是陷阱,我们……我们竟把它,看成了昏招。”

马格努斯的脸,一点一点褪尽了血色。

那抹温文尔雅的笑,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慢,碎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棋盘,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只搁在桌沿的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他不甘心,索性用那只白车,对着黑王赌气似的连将两步,想搅乱黑方的阵脚,给自己换一口喘息,可陆铮的王,不慌不忙,往边上挪了两格,稳稳避开,两记将军用尽,黑方的杀势纹丝未动,他自己那只车却离王城更远了一步。

远水,救不了近火。

这正是陆铮四十几手前,就替他算好的结局,每一手都精准地封死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一道杀招压着一道杀招,不留半分喘息。

马格努斯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枯坐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行刑的囚徒。

他终究,没能为那枚王,挪出半步生路。

棋盘上,黑方的新后,将死。

“承让。”

方才还在哄笑、还在断言“撑不过三十回合”、还在嗤笑“东方人不会下棋”的那些名流、名宿,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些刻薄的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回了他们自己脸上。

“天才……这是真正的天才。”那位单片眼镜的老绅士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陆铮的背影深深一躬,“老朽,看了一辈子棋,今日才算开了眼。”

方才嗤笑“行为艺术”的那位名流,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悄悄地往人群后头缩了缩。

记者的镜头疯了一样涌上来,闪光灯连成一片白光,把棋盘上那个无可争议的杀局,把马格努斯那张惨败的脸,把陆铮那道平静的背影,全都定格了进去。

马格努斯怔怔地坐在那里,望着满盘的败局,望着那个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怎么抬过的对手。

陆铮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单手系上了西服的纽扣,修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拂过领口那枚发乌的旧铜币。

“心怡,”陆铮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挑走了一颗白菜,“把那尊方鼎,还有这副棋具包好,送回国,动作轻点,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流落在外太久了,该回家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马格努斯的脊梁上。

“你……”马格努斯猛地抬起头,眼底爬满了血丝,但四周无数的长枪短炮正死死怼着他,作为约尔姆家族的继承人,在满城名流和媒体面前,他不仅输了棋,更输掉这个大公无私的“赌注”,他只能把那口带血的牙,死死咽进肚子里。

陆铮转身,牵起陆夏的手,小丫头此刻看向他的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先前的郁结一扫而空。

“走吧,带你去吃冰淇淋。”

“要香草味的!还要加两个球!”陆夏脆生生地答道,完全无视了全场名流震惊的目光,也丝毫没把瘫坐在椅子上满脸死灰的马格努斯放在眼里,拽着陆铮的衣袖就往外走,步伐轻盈得仿佛要飞起来。

三人从容地劈开那片闪光灯的海洋,朝着布雷拉宫的出口走去。

背后,是马格努斯几乎要将高脚杯捏碎的骨骼爆响,和米兰媒体陷入疯狂的快门轰鸣。

这也正是陆铮要的,闹得越大,光打得越亮,暗处的人就看得越清楚。

他们穿过喧嚣的正厅,穿过外围那条长长的光线略暗的拱门长廊,踏出最后一道中世纪大门时,身侧的沈心怡,脚步蓦地一顿。

手包里传来了一声微弱、却高频的“滴”声,紧接着是一阵有节奏的、灼热的震颤。

沈心怡微微低头,那双向来慵懒的桃花眼在阴影中骤然一凛,褪去了所有的名流伪装,透出属于刀尖猎手的冷锐,,指尖按亮了冰冷的屏幕。

一个红色的光点,在距离他们大约三十公里的西北方位,如同一颗在深海中骤然苏醒的心脏,开始疯狂地、有规律地闪烁跳动。

塔尼娅,看见他了。

那一半沉睡的信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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