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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棋盘


晨光里的米兰,和午夜那座被一只眼睛盯死的城,是两副面孔。

大教堂广场上,白鸽掠过游人的头顶,阳光把那座大理石的尖塔照得通体发亮。

陆铮一身浅色西装,领口别着那枚磨得发乌的破铜币,挽着沈心怡,不疾不徐地,从人潮最密、镜头最多的地方穿了过去。

陆夏跟在半步之后,一身浅色连衣裙,仰着脸看那座教堂顶上密密麻麻的雕像,眼睛亮晶晶的。

“哥,”她拽了拽他的袖子,指着塔尖,“最高那个小金人,是谁呀?”

“圣母。”陆铮顺着她的手看上去,“米兰人说,只要她还站在那儿,这座城就塌不了。”

陆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眼睛却没从那点金光上挪开。

沈心怡一身得体的米色套装,笑意盈盈地跟陆铮说着些什么,像一对来度假的寻常爱侣,只有她挎着的那只手包,比寻常的厚重些,那只虚虚搭在包口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

一上午,他们走得不紧不慢。

埃马努埃莱二世长廊里,玻璃穹顶把日光筛成一地碎金,陆夏踩着地上那块著名的公牛马赛克,被沈心怡笑着拉去转了个圈,惹来周遭一片善意的笑和好几张抓拍,斯福尔扎城堡的红砖回廊下,陆铮陪她在米开朗琪罗那座未完成的圣殇像前,站了很久。

每一处,都是人潮人海;每一处,陆铮都不躲、不避,把这张脸连同领口那枚不起眼的破铜币,从从容容,留进无数张照片、无数段视频里,留下了这一对璧人、这个粘着哥哥的妹妹美好的画面。

午后,沈心怡领着他们来到了布雷拉。

布雷拉,米兰的卢浮宫,一座十七世纪的古老宫邸,曾是耶稣会的学院,如今藏着大半部意大利绘画史,拉斐尔的圣母,卡拉瓦乔的明暗,曼坦尼亚那具透视得惊人、直直朝观者伸来的基督遗体。

陆铮一行刚踏进这座古老宫邸的门,便撞见了满堂的喧腾,名流如织,快门声此起彼伏。

今天的布雷拉,正办着一场盛事,正厅名作环绕之间,一个来自北欧的豪门把搜罗自全世界的几件珍藏,陈列于此,向满城的名流炫示着家族的百年底蕴。

人群最中央,一个金发的身影,被众星捧月地簇拥着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像是有所感应,那人话音一顿,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朝门口望了过来落在陆铮一行身上,又在陆夏脸上重重的停了一瞬。

沈心怡顺着陆铮的目光看过去,凑近耳畔,“信息确认,马格努斯·约尔姆,芬里尔的弟弟,约尔姆家族正把他推上了继承人的位子。”

陆铮点点头,带着沈心怡和陆夏,避开那片喧嚣,从另一头安安静静地看起了画。

沈心怡懂画,她走在两人中间,把一幅幅挂了几百年的名作,掰开了一点一点讲给他们听。

在曼坦尼亚的《哀悼基督》前,她停了下来,画上那具基督的遗体脚掌正对着观者,被画家用一种逼仄到极致的透视,硬生生压缩、拉近,近得像要从画里,伸到人脸上来。

“你看他的脚,”沈心怡轻声道,“离我们这么近,又那么沉,五百年了,多少人站在这儿,都觉得自己不是在看一幅画,是真真切切,跪在了那具遗体的脚边。”

陆夏仰着头,看了很久,忽然小声说:“他看着,好疼。”

沈心怡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是啊,你说的对。”

他们就这么不紧不慢地,一幅一幅看过去。

直到转过一道回廊,进入了那片北欧豪门的展区里,一座独占的玻璃展柜前,陆铮的脚步停了下来。

柜中是一尊青铜方鼎,四足、方腹,通体覆着一层千年才养得出的青绿,鼎腹四面狞厉的饕餮纹在灯下沉沉地凝着光,柜下的铭牌用三种文字矜矜地标着:一件西周的青铜重器,原藏于东方某座皇家园林,十九世纪中叶流入欧洲,约尔姆家族珍藏。

陆铮看着它,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陆夏也凑过来,看看鼎,又仰头看看哥哥的侧脸,陆铮的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很快陆夏的目光,被斜对面另一座展柜,勾了过去,她“咦”了一声,松开陆铮的手,几步凑了上去。

那座展柜里,陈着一副棋具。

一副国际象棋,三十二枚棋子,由黑白两色的玉石雕成,戴冠的王、持剑的兵、昂首的战马,一个个,雕得活灵活现,棋盘是整块乌木嵌着银线,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古旧的光。

陆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贴在展柜的玻璃上,看那些小小的玉石兵将,看得舍不得挪眼。

“小姐,也喜欢这个?”

一个声音,自旁侧响起。

金发的年轻人,端着酒杯,不知何时,已踱到了近旁,正是方才人群最中央,那个对着镜头侃侃而谈的身影。

陆铮也转身过来,这张脸上眉眼间,确有几分芬里尔的影子,可这张脸上除了对一个陌生东方人的、居高临下的傲慢,再没有别的。

马格努斯的目光落在陆夏身上,唇角噙着一抹矜贵的笑。

“这副棋,”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炫耀,“出自十六世纪一位威尼斯大师之手,整幅由大马士革的青玉与墨玉雕成,几百年来,只在我们约尔姆家几代人的手里传过。”

“小姐这么喜欢,不如亲自感受一下,我陪你下一盘棋,不知是否可以?”

陆夏不懂这一句邀约背后藏着多少东西,她只是太喜欢这些小小的玉石棋子了,仰起头看向陆铮,眼里满是征询。

陆铮在她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陆夏便雀跃地点了点头。

玉石的棋子,在乌木的棋盘上,一枚枚落下。

陆夏下得很好,好得让几位凑过来看热闹的客人,都暗暗吃了一惊,这个看着冰冷疏离的哥特少女,落子又快又准,一招一式,竟有章有法、暗藏机锋,精准老练,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对面的马格努斯,更是真有底子的。

国际象棋,本就是这些欧洲名门子弟,自小修起的功课,马格努斯落子,看似闲适,每一步却都老辣、刁钻,攻、守、弃、诱,游刃有余,稳稳地把陆夏那些灵气逼人、却到底嫩了些的招法,一点一点化于无形,像一个成年人,不紧不慢地,把一个聪明的孩子往墙角温和却不容置疑地逼了过去。

陆夏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她落子的手,也慢了下来,那张网一寸寸收紧,任凭她使出浑身解数,却怎么也挣不脱。

终了,她的王被逼进了死角,再无一条生路。

陆夏怔怔地,看着棋盘上那个无处可逃的局面,肩膀一点一点垮了下来,悻悻地从棋桌旁起身,走回陆铮身边,拽住他的手,仰起脸,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沮丧。

“哥,”她抿着唇,眼里有点不甘,“你能帮我赢他吗?”

陆铮低头看她,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你很厉害了,我们先去吃饭。回去,哥陪你玩。”

“真的?”陆夏的眼睛,倏地又亮了,方才那点沮丧,被这一句冲得干干净净,陆夏用力点头,挽紧了陆铮的手臂,那点输了棋的委屈,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陆铮挽起沈心怡,牵着陆夏,转身要走。

刚一迈步,原本散在四周、不动声色的几道黑影,齐齐合拢了过来,四五个一色黑西装身形魁梧的随从,不紧不慢地围上,几步之间就把陆铮一行,半围在了当中。

当先一个,更没有说话,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就探向陆夏的肩。

可这只手,还没能碰到陆夏。

眨眼间,众人还没看清,这个当先的保镖就闷哼一声,整条手臂以一种骨头都在惨叫的角度,被翻折了过去,庞大的身躯如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塔,膝盖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被一只看起来纤细得不堪一握的手,死死地按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四周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其余几个随从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就要一拥而上。

“退下。”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止住了他们。

马格努斯并没有看那个跪在地上的保镖一眼,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黏在陆夏身上,看着这张冰雪般漠然,并对雷霆之力浑不在意的脸,他的瞳孔急剧收缩,眼底那点觊觎的光,非但没有退却,反倒烧得更亮、更沉。

像一个猎人,终于看清了,自己盯上的猎物是何等的稀世罕见。

“我的人,冒犯了,还请这位小姐和先生,多多包涵。”

马格努斯对着陆铮微微点头,彬彬有礼间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可眼底却结着一层化不开的、毒蛇般的阴冷。

他信手从侍者的托盘里换了一杯酒,唇角噙起一抹温文尔雅的笑。

“只是这样有趣的朋友,这样有趣的展品,大家再次相逢,就这么走了,未免太扫兴了。”他遥遥抬起酒杯,指向展区正中央那座独占一柜的青铜方鼎,“我们再下一局棋如何?”

“我看得出,先生方才对那尊鼎很上心。”

“如果先生赢了,”马格努斯慢条斯理地说到,那份从容里是不容拒绝的傲慢,“这尊价值连城的重器,连同这个棋具送给小姐。”

这话一出,周遭的空气,凝了一下。

满厅的目光,记者的镜头,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陆夏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的话,可黏在自己身上冷冰冰的目光,她能感觉得到那是一种说不清、却分明不怀好意的东西,眉头微微一蹙,垂在身侧的那只小手,已经悄悄攥成了拳,就要朝那张温文尔雅的笑脸,直直招呼过去。

陆铮的手快了一步,不动声色地覆住了她的小拳头,把那股一触即发的劲,连人轻轻拢回了身侧。

陆铮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端详着对面这个人,挽在他臂弯里的沈心怡,微微一笑,她太熟悉他这副神情了。

他不是在掂量这一局的输赢,约尔姆家族推到台前的新继承人、芬里尔的弟弟,是他们这一趟,迟早要在暗处正面撞上的敌人,这个人究竟是块什么料,是怎样的本相,连同他背后那个看不见的庞然大物,要不要试个真切。

“好。”陆铮淡淡吐出一个字。

陆铮在棋桌一端坐下,马格努斯坐在对面,姿态闲适,指尖在那些玉石棋子上一一拂过,像在抚摸一群听话的猎犬。沈心怡和陆夏,立在围观人群的最前排,陆夏攥着沈心怡的衣角,一眨不眨地盯着,跃跃欲试地准备扑倒一切。

马格努斯拈起一枚白色的玉兵,在指间慢慢转着,目光落在陆铮领口那枚磨得发乌的破铜币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先生的喜好挺别致,这枚古罗马铜币,倒和它有几分像。”他抬了抬手里那枚小小的兵,“都有些年头了,可再老的铜板、再老的兵,说到底,也不过是枚随手就能弃掉的小卒罢了。”

说罢,他将那枚玉兵,重重按回棋盘最前排,执白,先行。

“这一局,我让先生好好看看,一枚小兵,是怎么一步一步,无路可走的。”

“不要忘记,小兵走到底,”陆铮淡淡道,抬手落下了自己的第一枚黑子,“也能变后的。”

棋局,开始了。

马格努斯执白,走的是最四平八稳的后翼线路,d4、c4,两枚兵稳稳钉住中心,骑士出f3、c3,王翼短易位,把老王藏进了城堡。

短短十手,他便摆出一副工整得像教科书插图的架势,每一步都规规矩矩,走在几百年来被反复验证的老路上,挑不出半点错处,但也没有半点新意。

陆铮执黑,没跟他在中心纠缠,他把王翼的象退到长斜线上,听任白方的兵锋占住中路,自己却暗暗把g、h两路的边兵,一步一步向前拱,矛头斜斜指向马格努斯老王藏身的那座城堡。

懂行的人,已经在周围低声窃窃私语。

“这位先生,开局就把中心拱手相让,反而去推进王翼的边兵,这完全违背了棋理。”前排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的老派绅士微微摇头,眉头紧锁,“在国际象棋里,没有中心控制权的侧翼突袭,就像是没有地基的塔楼,马格努斯少爷的中路固若金汤,他那两枚黑兵压上去,简直是堂吉诃德式的冲锋。”

“没错。”旁边的一位名流附和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放弃中心阵地,就等于把绞肉机的把手交到了对方手里,东方人不会下棋,这盘棋他绝对撑不过三十回合。”

马格努斯端着酒杯,听着周围的议论,看向陆铮的眼神越发讥讽,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枚骑士,稳稳地落入黑方的腹地,仿佛胜局已定。

“你有没有想过,孤军深入的代价,就是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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