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能搬山填海的大有人在
对面迟迟没有回答。
李乾乾握着木牌的手,指节慢慢绷紧。
他这会儿才想起来,本尊压根没接他那个问题。
问的是怎么受伤的。
回来的答,是一个更大得多的东西。
被岔开的那一瞬,他心里咯噔一下。
本尊不是答不上来。
是不打算答。
有些话一旦开头,就得一路说到底,中间没有停的。
他等着的,是那句“没事,一点擦伤”。
等来的却是“这个世界错了”。
他本想再追一句,问清楚是哪路对手,有多少人,伤在何处。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传音这头牵着一整个人心。
他多问一句,就是多露一分。
对面那个,比他更会咬着不放。
李乾乾嗓子眼里的话,压成了喉咙底下的闷响。
本尊这人,孤清楚。
传音这头,从来一是一,二是二。
打从出了长安,第一回在这木牌上搭话起,本尊没绕过半个弯。
要人办事,直说办什么。
要人闭嘴,直说闭嘴。
今儿这一句“咱们一开始就错了”,绕了。
绕的第一个弯,就在后头。
就在这时。
李承乾低声道:“咱们一开始就错了。”
停了停。
“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咱们理解的那个世界的历史。”
闻言。
李乾乾一愣。
什么叫不是原来那个世界的历史?
李乾乾不解道:“不应该啊?大唐、李世民、李泰、甚至连波斯求援这种事都能对上,哪里错了?”
说这话时,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往后翻。
御书房里那只拍在案上的手,魏王府里那个端着架子不肯低头的青雀,宫门外跪着哭求的波斯使者,满长安抢着一坛酒抢红了脸的那些士族老脸。
一桩一桩,连着年月,连着先后,都对得上。
连那些没影子的都还在。
长安城里有人说东宫那位能呼风唤雨,连波斯那样远的地方,都拿他当个等闲。
这话传得满城皆是,谁听了都当是夸。
夸完,日子照过。
李乾乾站在卧房里,盯着手里那块木牌,一个人把这句“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若是平行,若是架空。
这些耳熟能详的人,怎么还会一个一个都在?
人还在,事还在,连顺序都在。
那就不是平行,也不是架空。
可本尊说,错了。
错在哪儿?
李承乾道:“孤一开始也觉着这就是咱们的历史。”
“可你有没有发现一个细节?”
李乾乾诧异道:“什么细节?”
他心里猛地一沉。
能称得上“细节”这两个字的,都不是小东西。
其实他心里多半有了一个影子。
本尊不是没话要讲。
是那话太重,得找个垫脚的。
先拿个不重不轻的“细节”开头,看孤接不接。
他接了。
那就往下走。
他攥紧了木牌,等着那头开口。
李承乾一本正经道:“咱们会七十二地煞。”
李乾乾:……
隔了那么远,他都能想见对面那副一本正经的腔调。
好像七十二地煞术是什么街边小玩意儿,捡起来就会。
那统子是哪天落到他头上的,孤到如今都没琢磨明白。
一阵光,一声叮,人就在东宫里多了这一身本事。
满长安知道东宫那位不寻常的,多的是。
知道那统子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掰着指头数,一个巴掌都嫌多。
本尊偏在这会儿把这句话甩出来。
大哥!
咱们是有统子在身啊!
会个七十二地煞,有什么难理解的吗?
这世上还剩谁不知道东宫那位身后站着个有统子的?
统子在,神通就在。
统子给的,跟那些生在这方土地上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一类!
李乾乾有些无语道:“你还知道自己有七十二地煞?那你还能受伤?难不成在战场上睡着了?”
那头传来一声咬牙切齿。
“睡睡睡!你以为孤跟你一样,都什么时候了,还能睡得着!”
孤懂。
本尊从前赶路,一夜能跨州过县,困到眼皮打架,也是一把揪着自己的头发不许多想。
那是赶路的法子。
不是躺下了还睡不着的法子。
一个能一口气把人送过千里的人,如今连合眼都成了奢望。
那头到底熬成了什么样,李乾乾不敢细想。
李乾乾:……
好好好!
这话他认。
方才那一句“睡着”,确实戳在这儿了。
本尊被他戳着了,反过来咬死不放,一句都不松口。
跟这种人讲道理,等于跟石头讲道理。
孤替你守着东宫这一摊,你替孤往那潭浑水里趟。
趟完还带一身伤回来。
这笔账,回头再算。
这次被你逮着了,咬住不放了是吧?
他攥着木牌,胸口那口气堵着,一口气吐不出去。
这一刻他脑子里过的不是波斯。
是长安。
是那一夜金雀轩库房前本尊挥了挥袖子,满地的银箱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当时他站在人群后头,看得分明。
那就是这个世界的本事。
如今本尊说,这世上还有别的。
还有人,不用挥袖子,就能把山挪开,把海填平。
他还欠着本尊一句话没问出口。
对面到底栽在谁手里。
他喉头动了动。
那句“谁”,卡在牙齿中间,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问。
是这本尊的脾气他摸得透。
问到底,只能听见一句“不要问”。
他更想问的是另一句。
那边现在,还有多少人跟着本尊。
可那一头连喘气都费劲,再追加一句,传过去的就不是话,是负担。
李乾乾把木牌往怀里一按。
按得很实。
他得撑住这一头。
长安这一屋还没凉透,外头满朝上下,没一个人把波斯那点事往东宫这一处上想。
出了这扇门,他还是那个慢悠悠的太子。
谁也看不出这位殿下今早,一个人蹲在卧房里,把一整个天下的底翻了个底朝天。
他更担心的其实不是对手是谁。
是他这一头。
长安这摊子,东宫这摊子,全指着他这具身子撑着。
他若垮了,本尊那边就少一只手。
本尊若是再撑不住……
他不敢往下想。
外头天光已经亮透了。
院子里那几趟脚步声又起,一趟比一趟急。
桌上那摊账还摊着,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透。
昨夜核到子时留下的几处对不上,还在等他回过神来再核一遍。
那些账,那些人,那些还没落定的事,全都在等他醒。
他一个哈欠都打不出来。
脑子里现在塞着的,是几千里外一个喘着气的声音。
传音那头静得怕人。
片刻后。
洞里那头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李承乾低声道:“这个世界上,能搬山填海的大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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