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席面菜

冯二抢在杨二厨开口之前说：“这两天酒楼忙，三天之后，八月初六，我请周掌柜和翟师傅来试菜。”

周掌柜么，墙头草，利益为重，还不大好说。

但翟师傅那就稳了，杨二厨跟其他几个厨子会心一笑，觉得这事儿已经稳了八成——

到时候只要翟师傅说口味有问题，周掌柜不想得罪翟师傅，便只能打哈哈糊弄过去。

这么一来，骆九就非走不可了。

杨二厨追着冯二问：“那冯师傅你可想好了，你自己亲口说的，骆九要是走的话，你也一起走。”

冯二点头，小骆心里担心，但还是壮着胆子怼回去：“冯师傅向来说话算话，况且，冯师傅耳朵又没问题，脑袋又灵清，自己说过的话肯定会记得，又不会什么口条嘴巴脑子耳朵一个都不行的人。”

冯二没说话呢，小骆这一番话，硬是把杨二厨气得鼻子冒烟。

“好好好，你这副好口才，我就看看能不能在做菜上给你添点儿力了！别到时候一张嘴只会说不会尝，做出来的菜喂猪猪都不吃！”

小骆傲气：“杨师傅放心，我学得怎么样都不用杨师傅操心，横竖杨师傅也没教过我什么，不是吗？”

杨二厨冷哼一声，不再接话——再接下去，自己只会更吃亏。

等翟师傅来了，杨二厨就抢着把三天后要试菜的事儿跟翟师傅说了，催着翟师傅答应。

翟师傅笑呵呵地还问了小骆两句，不过也是面上的关心，随便问了两句之后，果然话音一转就说：“既然小骆你这么想试菜，那便按你说的，三天后试菜吧！周掌柜那里你们不必操心，我去说就行。”

顺便就提一提冯二和小骆闹脾气，不好好干活，借着试菜想涨工钱的事儿……周掌柜一准会因此厌恶冯二和小骆，试菜时必定不会给什么好话。

这事儿定了之后，冯二就带着小骆离开了厨房。

今天没有鱼，晚上依旧没有冯二的菜，他留下也无用。

翟师傅一定不会安排他做菜的。

小骆下半晌本来就只是打杂，也没有既定的活儿，现在还把净菜备好了，一时也没得活计。

剩下几个没跟杨二厨他们沆瀣一气同流合污的学徒杂工倒是高兴不已——本来下半晌该他们备料呢，没想到小骆和冯师傅都备好了。

剩下的，只要洗一洗叶子菜，或者切几个滚刀块、切几个片片就行，可比切丝轻松多了。

这几个盼着往后冯二和小骆还能帮他们解决掉备料的切丝难题，主动承担了杂活。

“冯师傅，骆九，你们放心去练菜吧，厨房里的事儿有我们呢！”

小骆看冯二，冯二没客气：“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师徒两个揣着冯不锈钢削皮刀，茫然地离开厨房，一时竟也不知道去哪里。

小骆惴惴不安地问冯二：“师傅，我就会一道鱼头豆腐汤，还是你用鱼脍的边角料教我做的，其他的菜我也不会啊……更别说席面菜了。”

“而且……”小骆不好意思地说，“师傅你也只有两道席面菜，如何能教我三道菜呢？”

席面菜不同于家常菜，不是随便拿个黄瓜萝卜炒一炒就能算的。

席面菜是有固定菜单的。

四海楼总共有六个席面，菜肴从六道到十二道不等，价位自然也节节攀升。

但是周掌柜会做生意，给六个席面都取了好听的名字，什么百年好合、步步高升、君子之交、花好月圆之类的好词儿。

江宁城里，大家都以点四海楼的席面菜为荣。

冯二吃亏就吃亏在这里，他的家常普通菜式做得属实不错，但是席面菜有定数，别的厨子不肯让，他的菜就上不去。

冯二也是自己摸索了好多年，加上前头两家酒楼的经验，才算是见缝插针，将自己的几道鱼给插了进去。

但是翟师傅把控着，六个席面里，有四个席面的鱼都是翟师傅自己做的，只有祝寿的“松鹤延年”和考学高中的“状元公宴”才有冯二的菜。

冯二的那味清汤鱼圆就是松鹤延年里的菜式——鱼圆鲜滑爽口，有鱼的鲜香，又无鱼刺之苦，正适合老年人食用。

状元公宴里则是有一道油炸鲤鱼，炸出首尾昂扬的起翘之势，代表高中之人鲤鱼跃龙门，有个好兆头。

看着倒是不错，还挺重视冯二的，六台席面里有两台都有冯二的菜。

然而，江宁城的惯常风气，寿宴是在家里摆的，要大宴宾客，极少人会来酒楼吃。

倒是有人从四海楼订了鱼圆，当日送过去，然而一来鱼圆不能冷吃，容易腥，二来，即便在家中加热了，终究是二道菜，火候影响味道口感，差上一截。

三来，因着是送到家里去的，好不好的，人家也不会知道是谁做的，自然也就没有冯二的大名了。

另一道状元公宴排场很足，鲤鱼跃龙门这个意头也好，然而，正是因为意头好，所以状元公宴上，这一道鲤鱼是约定俗成不吃的，要留着这个“起势”。

等到宴席结束，没吃完的菜叫摆宴的人带回家去，重新热热再吃，风味早已荡然无存，便没有人知道冯二的手艺了。

这么些年，冯二终究只能是靠着几道红烧鱼、清蒸鱼，亦或是其他家常菜，在熟客嘴里才有了一席之地。

也因此迎来了翟师傅他们的针对。

但冯二心中却有自己的成算，他对小骆说：“你先把我这两道席面菜学好，余下的普通菜式，我再教你一遍。”

“那也还是不够啊……”

帮厨考的可是席面菜！家常菜会再多也没用。

小骆先前怼杨二厨他们的时候气势十足，但背过身来，轮到自己就傻眼了。

冯二想了想，他如今和小骆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就不瞒着小骆了。

冯二说：“我想把翟师傅的那道红烧鱼替换下来。”

“什么？”小骆顿时瞪大眼睛。

冯二颔首：“没错，我就是想把翟师傅的红烧鱼替换下来。”

相比于鱼圆和油炸鲤鱼，红烧鱼显然是宴席上的主角，能看能吃，寓意又好。

冯二今天在山庄试菜，没想到能有工钱。

毕竟在四海楼这样的酒楼试工半个月都是没工钱的。

冯二惊喜之余，便看中那一味做菜用的“十三香”调料。

虽说给他介绍香料的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但冯二不因杏丫年纪小而轻视她，在他看来，杏丫是山庄上的孩子，必定非富即贵，同他这样的贫寒百姓是不一样的。

那个叫“兑换机”的大柜子里有那样多神奇的物件，杏丫虽然年纪小，但是却对其中大半物件如数家珍，足可见杏丫的见识非同一般。

冯二捂住胸口，那里除了有不锈钢削皮刀，还有一个小竹筒，里头正是用油纸包着的十三香。

他对小骆说：“咱们师徒找个地方，我教你几个道菜，你练你的，我练我的，咱们都别输。”

这还是冯二第一次正式称小骆和自己为“师徒”，小骆鼻子一酸：“师傅，你终于肯认我啦？”

以往在四海楼，冯二不肯让小骆称他为师傅，怕自己被排挤的事儿影响到小骆身上。

但如今冯二的想法却不一样了。

他拍了拍小骆：“还是师傅见识太少，从前只知道四海楼是江宁城最好的酒楼，所以说什么都要守着四海楼，想着若是在四海楼还学不到本事，去其他地方只会更学不到。”

“但现下不一样了，我去了个地方，那里……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山庄上的贵人极好，那里的大师傅人品也好，答应教我做菜。”

小骆闻言不由得有些担心：“师傅，那个山庄上的大师傅说话算数吗？万一跟翟师傅和周掌柜一样，只是嘴上说说呢？”

冯二很能理解小骆的担心，但——

“这次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冯二说：“我只去了一次山庄，但也瞧出了很多事。”

胖婶作为山庄的大师傅，对山庄唯一的二厨，那是倾囊相授。

不是光教她，是掰开了揉碎了地教她，一道菜反反复复地教。

冯二他们试菜的时候，那位看着有些娇憨的姑娘也在一旁做菜，冯二是亲眼看到胖婶是怎么教那姑娘的。

甚至不避讳他们这些外人，恨不能把每个步骤都说得清清楚楚。

“哎呀我的傻姑哟！上次不是跟你说了，这一步要过温水，最好要比牛肉还热乎一些，千万不能是凉水，不然这牛肉怎么炖都炖不烂啊！”

“不知道怎么才算温水？来来来，我教你，就这个碗，滚水两碗，冷水两碗，哎，就这么兑上，这样既不会烫着手，又不会让牛肉老了……”

江宁城这边是不兴吃牛肉的，因为朝廷有律法，要保护耕牛。

但身为厨子，冯二还是知道怎么处理牛羊肉的，但从来没有人这样仔细地教过他。

不光是他，便是擅长牛羊肉的康凤兰也是当场就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过后她才同冯二说，这是她娘教给她的秘技——一般的厨子是不会那么轻易教给学徒的。

可胖婶就那么教傻姑了。

之后又细细地询问傻姑记住没：“牛肉用什么去腥呀？哎，对了，要用大葱和胡椒，比姜汁和料酒好用，上回说羊肉用什么记住没？哎，对了，是白芷和小茴香，也可用花椒……对对对，鸡肉也可用，鸭肉就要用姜和紫苏、芫荽调味更好……”

这些从岳师傅嘴里随口说出来的方子，不少都是厨子们的秘技。

只看岳师傅的为人和态度，便知道那山庄同四海楼是绝对不一样的。

因而冯二有信心，既然杏丫和岳师傅都说这十三香最适合红烧，那就一定最适合。

小骆也难得见师傅脸上有这样的信心，心里欢喜起来：“那就去我家！我家虽穷些挤些，但是锅灶总是有的！”

二人边说边走，七拐八绕的，就从江宁城最富庶的东街去了西市，又穿过西市，去了一片低矮的窟屋那里。

“师傅，小心脚下，”小骆在前面带着路，十分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沟渠，倒水不方便……大家习惯了，就倒在门口了。”

污水里混杂着各种烂菜叶和渣子，甚至还有便溺之臭。

冯二也是没想到小骆竟然住在这里。

以往只听别人说小骆是江宁人，厨房里还不少人羡慕，说难怪小骆年纪小小就能进四海楼当学徒，不像他们，都是在别处吃了好些年的苦，练出了些勤快手艺，周掌柜和翟师傅才肯收他们进来的。

但如今看来，江宁城同江宁城也是不一样的。

冯二看着面前低矮的两间窝棚，还有门口垂着头勾着腰洗衣服的老妇人，以及屋里听着少说有三四个孩子吵嚷的声音……实在想不到机灵活泼的小骆，竟然是出自这样的地方。

小骆见冯二站立不说话，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但这是他的家，他没什么不能说的：“师傅，请进吧。”

屋前被泥泞环绕的老妇人抬起头来，看到小骆，面露讶异：“小骆，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学徒的时间几乎都给了酒楼后厨，即便小骆家就住江宁城，也不经常有时间回来。

小骆连忙介绍道：“娘，这位是冯师傅，是四海楼的大师傅，就是他时常照顾我、教我学手艺的！”

冯二听到十几岁的小骆叫这头发花白的妇人为“娘亲”，心里惊了一下，但是也没多说什么。

妇人连忙起身，胡乱地在身上擦着手，惶恐又激动地道：“原来是冯师傅，小骆常跟我们提起冯师傅，说冯师傅手艺好，又体谅人，还肯教他……”

一面又埋怨小骆：“怎么也不叫人回来递个信儿，家里这样乱，岂不是怠慢了冯师傅！”

小骆也没法解释，毕竟今天事出突然。

再一个，若是说出实情，难免会让家里担心，毕竟他之前只说了在四海楼好的一面，从不将在四海楼受的委屈带回家说。

便是被扣了工钱，小骆也会谎称是自己贪嘴贪玩，将钱拿去买吃的玩的了。

因为家里人一直以为他在四海楼过得还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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