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假面舞会
婚礼前三天,顾家举办了一场婚前晚宴。名义上是让两家至亲好友提前相聚,实则是一场盛大的、展示两家联姻实力与和谐的社交秀。
宴会设在顾家位于半山的庄园别墅。入夜后,整座宅邸灯火通明,衣香鬓影。各界名流、商界巨子、名媛贵妇云集,水晶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空气中浮动着高级香槟、香水与鲜花的奢靡气息。
顾清颜穿着一身Valentino高定礼服,正红色衬得她肌肤胜雪,脖颈间的钻石项链是陆家送来的聘礼之一,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挽着陆淮之的手臂,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周旋于宾客之间,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赞美与祝福。
陆淮之依旧是她完美的未婚夫。他谈吐得体,风度翩翩,对她照顾有加,不时低头与她耳语,惹来周围艳羡的目光。只有紧挨着他的顾清颜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些微僵硬,以及偶尔飘向入口处的、不易察觉的视线。
他在等谁?或者说,在戒备谁?
顾清颜的心一点点下沉。自从那天在颜料店见过林语柔之后,她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对陆淮之比以往更加温顺依赖,仿佛真的被他的“好”所感动,全心全意待嫁。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名为“林语柔”的刺,已经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带着毒刺的藤蔓,日夜缠绕着她的心脏。
她暗中加派了人手跟踪陆淮之,也继续让苏晓的表哥帮忙调查林语柔的一切。但陆淮之的行踪干净得反常,而林语柔,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颜料店再没去过,电话注销,连网络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让她更加不安。一个能这样彻底抹去自己存在痕迹的女人,绝非等闲。而陆淮之对“处理”这件事的熟稔与效率,也让她不寒而栗。
“淮之,清颜,恭喜啊!” 爽朗的笑声传来,顾清颜的舅舅,也是顾氏集团的实权人物之一,端着酒杯走过来,用力拍了拍陆淮之的肩膀,“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淮之,顾氏海外的那几个项目,可得多费心!”
“舅舅放心,分内之事。” 陆淮之含笑应下,与对方碰杯,姿态从容自信,仿佛顾氏的未来已在他掌中。
顾清颜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是啊,这就是联姻的本质。资源互换,利益捆绑。爱情?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装饰品,有最好,没有也无伤大雅。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忽然,在宴会厅二楼的环形走廊上,定住了。
那里灯光相对昏暗,一个穿着黑色丝绒长裙的女人,正凭栏而立,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静静地俯瞰着下方衣香鬓影的喧嚣。她脸上戴着半张精致的银色蕾丝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涂抹着暗红色唇膏的唇。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卷曲的发丝垂落颈侧。身姿慵懒,却透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冷眼旁观的疏离感。
即使隔着面具,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顾清颜也瞬间认出了她——
林语柔。
她怎么会在这里?谁邀请的她?陆淮之?不,他显然不知道,否则刚才不会那样……
顾清颜下意识地抓紧了陆淮之的手臂。
“怎么了?” 陆淮之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询问,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去。当他看到二楼那个身影时,顾清颜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骤然紧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眼中的惊愕与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锐利,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那位是?” 顾清颜听见自己用平静的声音问,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
陆淮之迅速恢复了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不认识。可能是哪位宾客的女伴,觉得下面闷,上去透透气吧。”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累了吗?要不要去休息室坐一会儿?”
他在掩饰。而且,他不想让她和林语柔碰面。
顾清颜的心冷得像浸在冰水里。她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还好。我们去跟王伯伯打个招呼吧,他刚才还问起你。”
“好。” 陆淮之从善如流,带着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但顾清颜能感觉到,他走之前,又飞快地、警告般地瞥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而二楼,林语柔似乎对下方的暗流汹涌毫无所觉。她轻轻晃动着酒杯,澄澈的液体在水晶杯壁上划过优美的弧线。面具后的眼睛,冷淡地扫过人群中陆淮之紧绷的背影,顾清颜强作镇定的侧脸,掠过一张张虚伪奉承的笑脸,最后,落在刚刚从侧门悄无声息进入宴会厅的两个人身上。
季宴礼,和许星澜。
季宴礼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礼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儒雅的微笑,正与迎上来的顾家长辈寒暄。而走在他身侧的许星澜,则是一身略显拘谨的黑色西装,脸色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警惕,仿佛误入狼群的幼兽。
季宴礼果然带他来了。这个“情景强化”的一部分——让他置身于“过去”可能熟悉的社交场合,接触“过去”可能认识的人,进一步巩固那些被植入的记忆。
林语柔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杯壁。
好戏,要开场了。
季宴礼带着许星澜,在人群中从容穿梭。他不断停下,与人交谈,并将许星澜介绍出去。
“李董,好久不见。这是星澜,许家的……对,就是他。前些年出了点意外,一直在静养,最近才回国内。”
“王夫人,您气色真好。星澜,这是王阿姨,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
“赵总,听说你最近入手了一幅莫奈的睡莲?星澜对印象派也很有研究,你们可以聊聊。”
许星澜被迫应对着。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好奇、探究、或同情。他们说的那些“过去”,那些“小时候”,他毫无印象,只能根据季宴礼事先的“提点”和对方话语中的线索,勉强回应。头痛又开始隐隐发作,熟悉的晕眩感和混乱的画面碎片不断冲击着他。
他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季宴礼操控着,在舞台上表演一个名为“许星辰”的角色。而台下所有的观众,都是这场表演的共谋,他们欣然接受着这个“失忆后归来”的设定,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
直到他听到一个略微耳熟的名字。
“宴礼!星澜!真是你们!” 一个身材微胖、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大步走过来,声音洪亮,“刚才听人说你们来了,我还不信!星澜,好小子,可算舍得露面了!”
季宴礼笑着与对方握手:“刘叔叔,您也来了。” 他侧身对许星澜低声道:“星澜,这是刘启明刘叔叔,你父亲的老朋友,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出国前,他还常去你家找你父亲下棋。”
刘启明……这个名字,似乎触动了许星澜脑海深处某个极其模糊的区域。他努力回想,却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画面:古老的紫藤花架,石桌上的围棋棋盘,两个对坐的人影,还有……一声沉重的叹息。
“刘叔叔。” 许星澜依言叫人,声音有些干涩。
刘启明仔细打量着他,眼神复杂,有惊喜,也有深沉的惋惜。他重重拍了拍许星澜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你父亲他……唉,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也能稍微宽心些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当年那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当年那事?哪件事?车祸?还是别的?
许星澜的心脏猛地一跳,直觉告诉他,这个“刘叔叔”可能知道一些季宴礼没有告诉他的事情。他正想追问,季宴礼却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笑着将话题引开:“刘叔叔,听说您最近在收当代青年画家的作品?我那里倒是有几幅不错的,改天请您鉴赏。”
刘启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打了个哈哈,又寒暄几句,便借口去找老朋友,匆匆离开了。临走前,他又深深看了许星澜一眼,那眼神里的欲言又止,让许星澜心中的疑云更加浓重。
“星澜,怎么了?不舒服?” 季宴礼关切地问,但眼神锐利。
“没有。” 许星澜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情绪,“只是有点吵,头有点闷。”
“那我陪你去阳台透透气。” 季宴礼揽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就在他们转身朝落地窗外的阳台走去时,许星澜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二楼环形走廊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戴着面具的女人,正静静地看着他们。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喧嚣的人群,许星澜却仿佛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冰冷,审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是林语柔。
她在这里。而且,看到了刚才的一切。
许星澜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几乎想挣脱季宴礼,朝那个方向走去。但季宴礼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的肩膀,将他带离了宴会厅的中心。
阳台宽敞,夜风清凉,稍稍吹散了室内的燥热与喧嚣。远处是城市的璀璨灯火,近处是花园里幽幽的灯光和花香。
季宴礼松开手,靠在汉白玉栏杆上,点燃一支雪茄。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那个刘启明,以前跟你父亲有些生意上的过节,说话有时候不太中听,你别介意。” 他淡淡地说,仿佛只是随口解释。
“过节?” 许星澜看着他被烟雾模糊的侧脸。
“陈年旧事了,不值一提。” 季宴礼摆摆手,转过脸看他,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温和,“星澜,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慢慢适应。其他的,有我。”
又是这样。将所有可能的线索和疑问,都轻描淡写地带过,将他牢牢地保护(禁锢)在他的羽翼之下。
许星澜不再追问。他知道,从季宴礼这里,得不到他想要的真实。
“我进去拿杯水。” 他说。
“好,别走远。” 季宴礼点头,目光依旧追随着他。
许星澜走回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却没有去取饮品。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再次投向二楼。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林语柔不见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焦躁和失落。他环顾四周,试图在人群中寻找那抹黑色的身影,但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一个侍者走到他身边,微微躬身,递上一张折叠的纸条:“先生,有位小姐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许星澜心头一跳,接过纸条。侍者悄无声息地退开。
他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清秀却有力的小字:
【想知道你是谁,想知道许星辰怎么死的,婚礼结束后,老地方见。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季宴礼。】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纸条的角落,用极细的笔画着一小朵向日葵的简笔轮廓。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血液奔流的声音冲击着耳膜。许星澜猛地将纸条攥紧,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许星辰……怎么死的?
不是车祸重伤失忆吗?季宴礼是这么说的,所有人都似乎是这么认为的。
可这张纸条告诉他,不是。
是“死”。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席卷全身。他想起刘启明那句含糊的“当年那事”,想起水中林语柔濒死时呼唤“星辰哥”的绝望,想起季宴礼那无微不至却令人窒息的“照顾”,想起那些混乱血腥的记忆碎片,想起那幅油画下可能隐藏的另一层画面……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不协调,此刻都被这条信息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视全场。季宴礼还在阳台,背对着这里,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寂。顾清颜和陆淮之正在舞池中央,随着音乐缓缓旋转,看似璧人,实则各怀鬼胎。而那个写下纸条的女人,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他知道,她来过。她看到了他想知道的,也给了他一条通往真相的、危险至极的路径。
许星澜将纸条小心地收进西装内袋,贴胸放着。那里,仿佛揣着一块燃烧的炭,又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重新挂起季宴礼希望看到的、略带疲惫的温和表情,朝阳台走去。
假面舞会还在继续,每个人都戴着完美的面具,演绎着属于自己的角色。
而面具之下,真实的裂痕,正在无声蔓延。
距离婚礼,还有三天。
风暴眼的中心,暗流已化为漩涡,即将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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