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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执棋之手


顾清颜找到林语柔,比她预想的要快。

就在婚礼前第五天的黄昏,她按照苏晓表哥最后提供的一个模糊地址——城西一家不起眼的手工颜料店,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了过去。店面很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一些色彩浓烈的油画和成排的锡管颜料。

她推门进去,门铃叮当作响。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松节油、亚麻油和矿物粉末混合的、略微刺鼻的气味。一个穿着沾满颜料围裙的老师傅从里间探出头:“找谁?”

“请问,林语柔小姐在吗?”顾清颜问,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撞击。

老师傅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价值不菲的套装和手包上停留片刻,然后朝楼梯方向抬了抬下巴:“二楼画室。自己上去吧。”

木质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顾清颜走到二楼,面前是一扇虚掩的铁门。她迟疑了一下,伸手推开。

然后,她看见了林语柔。

女人背对着门,站在一个巨大的画架前。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男士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臂。衬衫下摆随意地束在牛仔裤里,腰间挂着几个颜料袋。她正专注地调色,侧脸在从高高窗户斜射进来的夕阳余晖中,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没有预想中的憔悴、落魄,或者被圈养金丝雀的艳俗。眼前的林语柔,素面朝天,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颊边。她的气质干净得像一株野生植物,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旁若无人的沉静。可偏偏,她只是站在那里调色,侧脸的线条,颈项的弧度,专注时微抿的唇,都散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不自知的美。

这种美,不是顾清颜熟悉的、属于她们这个阶层的精致与雕琢。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破碎,也更具冲击力的东西。像被风雨摧折过却依旧顽强挺立的花,花瓣边缘带着伤痕,却因此更显妖异。

顾清颜瞬间明白了,为什么陆淮之会把这样一个女人,藏了三年。

“林小姐。”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有些突兀。

林语柔调色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回头。她用刮刀挑起一抹茜素红,轻轻抹在调色板边缘,才淡淡开口:“顾小姐。比我想的,晚来了一天。”

顾清颜心下一凛。她知道自己会来?

林语柔终于转过身。夕阳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眉眼清晰无比。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但最摄人的是她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淡,像浸润在泉水里的琉璃,清澈,却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她看着顾清颜,像在打量一件静物,而非一个突然闯入的、可能带来麻烦的“情敌”。

“坐。”林语柔用刮刀指了指旁边一张堆满画册的旧沙发,自己则拖过一张高脚凳坐下,长腿随意交叠。她掏出一包廉价的香烟,抽出一支点燃,动作娴熟。烟雾模糊了她的面容。“来找我,是想确认陆淮之的过去,还是想让我消失?”

直白得近乎残忍。

顾清颜准备好的所有质问、试探、甚至怜悯,在这双眼睛和这句开场白面前,都显得幼稚可笑。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眼前这个女人,绝非她想象中的、需要依附男人生存的菟丝花。

“我想知道真相。”顾清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沙发上坐下,背脊挺直,维持着顾家千金的姿态,“关于你,和陆淮之。”

林语柔轻轻吐出一口烟雾,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倦怠的嘲讽:“真相?顾小姐,真相就是,三年前我需要钱救我养父的命,陆淮之给了钱。我陪了他三年,各取所需。半年前交易结束,我离开。就这么简单。”

“只是交易?”顾清颜不信。那栋别墅里被小心处理掉的女性痕迹,那些模糊监控里陆淮之亲自开车接送的身影,还有眼前这个女人……绝非“交易”二字能概括。

“不然呢?”林语柔偏头,一缕发丝滑落肩头,“顾小姐该不会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吧?”她掸了掸烟灰,“陆淮之那样的人,心里只有利益和算计。爱情?太奢侈了,他给不起,我也不要。”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可顾清颜敏锐地捕捉到她提及“陆淮之”三个字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厌恶。不是伤心,不是眷恋,是纯粹的、毫无温度的厌恶。

“那你现在……”

“现在?”林语柔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现在我只想安静画画,离你们这些人,越远越好。”她转回头,看向顾清颜,眼神平静无波,“顾小姐,你的婚礼在即,不必为一个已经过去的‘交易’烦心。陆淮之会是一个体面的丈夫,至少表面上会是。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顾清颜被她的话刺中了。是的,体面的婚姻,表面的和谐,家族的联盟,这就是她和陆家联姻的核心。爱情?她自己也不敢说对陆淮之有多深的爱,更多是合适,是利益,是少女时代对这样一个完美对象的憧憬。

“你就不恨他?”顾清颜忍不住问,“三年……说结束就结束。”

“恨?”林语柔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恨需要力气。我的力气,要留着做更重要的事。”她掐灭烟蒂,站起身,走到画架前,重新拿起画笔,“顾小姐,如果没别的事,请回吧。这里颜料气味重,别脏了你的衣服。”

这是逐客令了。

顾清颜也站起来。她看着林语柔重新沉浸到绘画中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挺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芦苇。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得毫无意义。既没有看到预想中哭哭啼啼的可怜虫,也没有获得任何能要挟陆淮之的把柄。反而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还隐隐被对方看穿了所有窘迫。

“如果……”顾清颜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林语柔没有回应,画笔在画布上涂抹的声音沙沙作响。

顾清颜推门离开。楼梯吱呀,门铃叮当。画室里重归寂静。

直到楼下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林语柔才放下画笔。她走到窗边,看着顾清颜那辆醒目的跑车驶入黄昏的车流,消失不见。

“帮助?”她低声重复,嘴角的弧度变得冰冷而讥诮。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尤其是这些高高在上、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千金小姐”的帮助。

她要的,是自己亲手拿回一切,再把那些加诸在她和许星辰身上的痛苦,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是一条新信息,来自季宴礼。

【晚上家宴,穿那件我上个月从巴黎给你带回来的裙子。星澜也在。】

林语柔盯着“星澜也在”四个字,眼神幽深。

许星澜……或者说,即将彻底变成“许星辰”的替代品。

季宴礼的掌控欲已经病入膏肓。他不仅要一个听话的林语柔,还要一个完全按照他剧本演绎的“许星辰”,来填补她心中那个永远无法被取代的空缺。

可笑。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季家庄园的晚餐,气氛诡异地“和谐”。

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映着跳跃的烛光。季宴礼坐在主位,林语柔坐在他右手边,许星澜坐在对面。

林语柔穿着季宴礼指定的那件香槟色缎面长裙,裙身剪裁完美,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优美的肩颈线。长发优雅地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整个人在烛光下显得温婉柔顺,无可挑剔。

但只有坐在她对面的许星澜能看见,当她垂下眼帘,用银匙轻轻搅动汤碗时,眼底那片冰冷的、毫无波澜的寂静。那是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仿佛眼前精致的美食、温暖的气氛、甚至身边两个男人,都与她无关。

“星澜,尝尝这个松露鹅肝,是语柔特意吩咐厨房做的,她说你以前……”季宴礼微笑着开口,语气自然熟稔,却在关键处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温和地看向许星澜。

许星澜拿着刀叉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季宴礼,又下意识地看向林语柔。女人依旧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仿佛没听见季宴礼的话。

“是吗?”许星澜听到自己用平稳的声音回应,他切了一小块鹅肝送入口中,细腻丰腴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伴随而来的,却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头痛,和几个飞快闪过的画面碎片——

一个狭窄但温馨的厨房,阳光很好。穿着围裙的少年(是他自己?)正在煎着什么,香气扑鼻。一个穿着校服裙的少女(是林语柔,但更年轻,笑容灿烂)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撒娇地说:“星辰哥,好香啊!我要吃第一块!”

画面闪回得太快,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许星澜闭了闭眼,强压下不适。再睁开时,他对上季宴礼含笑的、带着鼓励的目光,和……林语柔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的眼神。

那眼神很复杂。有一闪而过的探究,有深沉的、他看不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成一潭静水。她甚至对他极淡地、礼节性地弯了弯唇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味道很好。”许星澜对季宴礼说,也像是对林语柔说。

“你喜欢就好。”季宴礼满意地点头,亲自为他斟了半杯红酒,“这酒也不错,是你以前喜欢的产区。”

又是一次“记忆”提示。

整顿饭,就在季宴礼这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心的“情景强化”中进行。他不断提起“过去”,提起“你们以前”,提起“星澜你记得吗”,用语言、用环境、用细节,一层层加固着许星澜脑海中那些被植入的记忆画面。

许星澜配合着,应答着,甚至偶尔能“回忆”起一些细节。他感觉自己像被割裂成两个人,一个在冷静地观察、分析、怀疑;另一个则在药物的影响和环境的暗示下,不由自主地沉入那个名为“许星辰”的角色。

而林语柔,大部分时间沉默。她吃得很少,偶尔回应季宴礼的询问,语气温顺。只有在季宴礼提起某些过于具体的、关于“许星辰”和“林语柔”过往甜蜜细节时,她握着餐具的指尖会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平静。

晚餐结束,佣人撤下餐盘,送上茶点。季宴礼接了一个工作电话,起身去了书房,离开前嘱咐林语柔:“陪星澜去花园走走,消消食。他刚恢复,需要适当活动。”

花园里,夜色已浓。初夏的晚风带着蔷薇和夜来香的味道。复古的路灯在鹅卵石小径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林语柔和许星澜并肩走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你今晚没怎么吃。”最终还是许星澜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

“不饿。”林语柔简短地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沙沙作响。

“季宴礼说的那些……”许星澜停下脚步,转向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来,让他一半脸在明,一半脸在暗,神情晦涩难辨。“我们以前,真的像他说的那样?”

林语柔也停下,抬头看他。她的脸在灯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倒映着细碎的光点,却依旧没什么温度。“重要吗?”她反问,“他说是,那就是吧。”

“对我很重要。”许星澜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颜料和一种冷冽花香的独特气息。“林语柔,看着我。告诉我,我是谁?”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寻,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深藏的痛楚。头痛又开始隐隐发作,那些混乱的、真实的、虚假的画面在他脑中打架。季宴礼塑造的“许星辰”,那个在花田里对他笑的少女,水中濒死时呼唤“星辰哥”的苍白脸庞,还有眼前这个看似温顺、眼底却一片荒芜的女人……

他需要答案。一个来自她的,真实的答案。

林语柔与他对视着。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掠过他熟悉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这张脸,和记忆深处那张朝气蓬勃、永远带着温暖笑意的脸,几乎重叠。

可终究不是。

季宴礼想把他变成替身,一个完美的、可控的赝品。

而她呢?她看着这张脸,心里翻涌的,是蚀骨的恨,是对逝者永不磨灭的爱,是毁灭一切的疯狂,和必须保持的、极致的冷静。

“你是谁?”她轻轻重复,声音飘忽得像一声叹息。她忽然抬起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脸颊时,停住了。然后缓缓下移,轻轻点在他心脏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衬衫,许星澜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

“这里,”林语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淬了冰的针,“跳动着的是谁的心,你自己不知道吗?”

许星澜浑身一震。

“季宴礼告诉你,你是许星辰,你爱我,我们有过美好的过去,你因为一场车祸忘了一切。”林语柔收回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极悲伤,却又异常清醒的笑容,“那你就信吧。信了,对你,对他,对所有人都好。”

“那你呢?”许星澜追问,心脏因为她的触碰和话语而剧烈跳动,“你信吗?你看着我的时候,看到的是谁?”

林语柔转身,望向远处主楼书房亮着灯的窗口。季宴礼大概正站在那里,俯瞰着花园里他们的身影。

“我看到一个可怜人。”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一个被强行塞进别人的人生剧本里,还不得不努力演好的可怜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怜悯:

“许星澜,别再问了。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就像我一样……有些真相,宁愿永远不知道。”

说完,她不再停留,沿着小径,朝主楼走去。香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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