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爱恨交错

林语柔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脚步虚浮的季宴礼弄进了套房，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落锁，隔绝了外界。

她松开手，任他高大的身躯重重跌进柔软床垫，扬起细微的尘埃，在壁灯昏黄的光线下浮动。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呼吸似乎因为醉意而显得粗重。但林语柔只是站在床边，冷眼俯视。洁白的床单映着他深色的西装，对比鲜明，更显得他此刻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

千杯不醉的季宴礼，怎么可能被今晚那点酒放倒？

不过是个拙劣的借口，一个不敢清醒面对、只能借助“醉酒”才能吐露真言、试探她反应的胆小鬼。

想道歉？或是挽回？

他用这种方式，还真是……既让她觉得可笑，又有一丝可悲的心软。

这是季宴礼。是她费尽心思才靠近的初恋，是她交付所有的第一个男人，也是曾让她从云端跌落泥泞的根源。

李舒雅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仿佛还在昨日，轻易剖开了她精心伪装的画皮。若不是走投无路，她何至于去攀附陆淮之那根看似华丽、内里早已腐朽的浮木？

可是现在，季宴礼，是你自己把机会递到了我手里。

既然你“醉”了，既然你“需要”我，既然你演得如此“情真意切”……

林语柔的嘴角，在阴影里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好啊，那我就陪你演。演一场你梦寐以求的、深情难却又痛彻心扉的离别戏码。

她在床边静静立了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凝固，只有床上那人“沉睡”的呼吸声规律地响起。

然后，她终于动了。

脚步极轻，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她在床沿缓缓坐下，身下的垫子微微塌陷，带来极其轻微的响动。

她微微倾身，靠近他，目光如同最细致的笔触，一点点描摹过他的眉骨、鼻梁、紧抿的薄唇。这张脸，曾经让她痴狂，如今再看，心底翻涌的却是更为复杂的浊流。

装醉的季宴礼，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感官在黑暗中无限放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靠近带来的空气流动，能闻到她身上那缕熟悉又陌生的、混合着淡淡花香的清冽气息，比记忆里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冷意。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发疼，他却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就在这时，一丝微凉，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软，轻轻触上了他的眉心。

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几乎要烫伤他伪装的平静。那触碰极轻，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描摹，顺着眉骨缓缓滑向额角，仿佛在抚平一场无形的疲惫与伤痛。

“宴礼……”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又像隔着一层朦胧的水雾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到极致的沙哑与……哀戚。

仅仅两个字，却让季宴礼的灵魂仿佛被重锤击中，猛地一颤。所有伪装的镇定几乎溃散。

“对不起……”

她说了对不起。

季宴礼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胀的痛楚与巨大的困惑交织。

为什么对不起？是因为当年的离开？他想抓住她问个清楚，想立刻“醒”来质问她为什么选择陆淮之，为什么能那样狠心地头也不回！

可他现在是“醉鬼”，他不能。

仿佛能读心一般，她接下来的低语，幽幽地飘进他耳中，解答了他不敢问出口的疑惑。

“陆淮之……他一直在找我养父。我怕……我怕他知道，是你用了特殊手段，才把他从那个地方弄出来，安置在疗养院。”

原来……是因为担心他？怕陆淮之抓住这个把柄对付他？

季宴礼混乱的思绪里闪过一丝悸动和难以言喻的涩然。

这个傻瓜……他家背景特殊，处理这些事自有其道，岂是陆淮之能轻易撼动的？可她竟然是因为这个……

但这仍不足以解释她三年的杳无音信。紧接着，他听到她的声音更低，更颤，仿佛承载着不堪重负的痛苦：

“宴礼，陆淮之他……把我关起来。在国外那栋别墅里，到处都是他的人，我出不去，也联系不到外面……他像个疯子……”

陆淮之！季宴礼在心中暴怒地咆哮，指尖在被单下死死掐进掌心，才遏制住立刻跳起来去杀了那个混蛋的冲动。他竟然敢这样对她！

还没等这股怒意平息，一点温热的湿润，毫无预兆地滴落在他脸颊上。那温度灼人，瞬间烫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林语柔……哭了。

滚烫的泪滴接连落下，砸在他皮肤上，也砸碎了他最后的心防。他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绝望的自弃：

“宴礼……我已经……不干净了。陆淮之他……我对不起你……我真的……配不上你了。就算我还爱你，就算我每一天、每一刻都想回到你身边……我们也不可能了。”

轰——！

季宴礼的脑子一片空白，巨大的心痛和滔天的怒意几乎将他淹没。

他想嘶吼，想紧紧抱住她告诉她“不是的！”，想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在乎！他想立刻去把陆淮之碎尸万段！

可是，他还“醉”着。

然后，他感觉到身边的床垫一轻，那令人贪恋的温暖和气息骤然远离。

他的心，也跟着猛地沉入冰冷的谷底，无尽的恐慌攫住了他。

“宴礼……”她站在不远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带着诀别的意味，“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你……好好保重。”

脚步声轻轻响起，朝着门的方向。

不！不要走！

季宴礼的理智在疯狂呐喊，身体却比理智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季宴礼的手臂如铁钳般死死箍住林语柔的腰身，力道大得让她瞬间僵住，动弹不得。

他睁开眼睛，眸中哪有半分醉意？只有一片沉沉的暗色，像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压抑的平静，其间翻涌着被欺瞒的怒火、得知“真相”的刺痛，以及某种失而复得又唯恐再失的恐慌。

林语柔配合的露出惊慌，“你怎么？”

“我怎么？”

季宴礼的声音低哑，带着刚“醒”来的些微砂砾感，却字字清晰，如冰珠砸在地面，“我不装醉，怎么听得到你这番……感人肺腑的‘临终告别’？嗯？林语柔，谁准你说‘最后一次见面’？谁准你替我决定，我该不该、能不能要你？！”

他的质问劈头盖脸，温热的气息带着未散的酒意喷在林语柔耳畔，让她不由自主地战栗。

她脸上那份被“戳穿”的震惊还未褪去，混杂着泪痕，显得楚楚可怜，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丝计划得逞般的锐光，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我……”林语柔试图挣扎，声音带着哽咽，是真切的后怕和被揭穿的羞恼，“你放开我！季宴礼，你混蛋！你装醉骗我！偷听我说话！”

“骗你？”

季宴礼冷笑，非但没松手，反而将她箍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胸膛，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比起你当年不告而别，比起你刚才那些自以为是的‘牺牲’和‘成全’，我这点装醉的小把戏，算什么？”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抵上她的，灼热的目光锁住她闪烁的眼眸，不容她再有丝毫逃避：“告诉我，陆淮之把你关在哪儿？什么时候的事？他碰你哪里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森然的寒意。

林语柔被他眼中骤然腾起的杀意惊得心尖一颤，但随即，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意。看，他在乎，他在乎得发狂。

她垂下眼睫，泪水再次滑落，这次不是演戏，而是混杂了真实委屈的后怕：“在……在瑞士的一个庄园里。有段时间了……他派人看着我，不让我用通讯设备，切断我和外界的联系……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跑出来……”  她语无伦次，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回忆起了可怕的经历。

“至于碰……”她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偏过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巨大的屈辱，“他……他没真的……但他用我养父威胁我，让我……让我必须留在他身边，做他想要我做的样子……宴礼，我觉得自己……很脏……”  最后两个字，轻不可闻，却像最锋利的匕首，同时刺穿了两个人的心脏。

季宴礼呼吸一窒，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他想起刚才那滴落在他脸上的、温热的泪，想起她颤抖的抚摸和绝望的告别。原来这三年，她不是在享受陆淮之提供的优渥生活，而是被囚禁，被威胁，在恐惧和屈辱中度过。

滔天的怒火瞬间淹没了理智，对象是陆淮之，也有一部分是对他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她？为什么当年轻易相信了她的“背叛”，没有深究下去？

“你不脏。”季宴礼猛地打断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松开钳制她腰身的手，却转而捧住了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指腹用力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有些粗鲁，眼神却炙热得惊人，“林语柔，你听清楚，脏的是陆淮之，是那些算计和伤害你的人，从来不是你。”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像是要刻进她灵魂深处：“三年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选择独自承受，用那种方式离开？你以为那样就能保护我，保护你养父？你把我季宴礼当什么了？一个需要你牺牲自己来保护的废物吗？！”

他的质问里充满了痛心、不解，还有被轻视的愤怒。

林语柔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被他眼中汹涌的情感冲击得几乎说不出话。她张了张嘴，声音破碎：“我……我怕连累你。陆家那时候如日中天，你又刚刚和家里闹翻……我怕告诉你，你会不顾一切去找他，会吃亏，会受伤……我更怕，怕他对我养父下手……那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这次，七分真，三分演，将多年压抑的恐惧和委屈尽数倾泻。

季宴礼看着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样子，心头那点因被欺瞒而生的怒火，终究被更汹涌的心疼和后怕所取代。他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这次的动作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和无限怜惜。

“傻瓜……”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才是最大的傻瓜。你以为你走了，我就安全了？我这三年……”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包含的煎熬，林语柔能清晰地感觉到。

房间里只剩下林语柔压抑的啜泣声和季宴礼沉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

良久，季宴礼稍稍松开她，但手臂依然环着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听着，林语柔。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你欠我的解释，我收到了。但我欠你的保护，从现在开始，我会十倍百倍地补回来。”

他眼神锐利如刀，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陆淮之那边，我会处理。你养父在疗养院很安全，我会加派人手，确保万无一失。至于你……”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她哭红的眼角，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更深的执拗：“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不准去。什么最后一次见面，想都别想。你的人和你的心，既然还爱我，那就只能是我的。”

说完就不管不顾的吻了上来，林语柔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势的宣告，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有力心跳，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涌上来的是一种混杂着疲惫、安心和一丝计谋得逞的虚脱。

苦情戏演完了，效果似乎……远超预期。

她轻轻回抱住季宴礼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中，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是顺从，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

季宴礼感受到她的回应，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确认她的真实存在。夜色深沉，客房内光影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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