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八百里加急
第四百六十六章 八百里加急
昆仑山巅的雪崩滚落了整整一夜。
待到天明,玉虚峰下已是面目全非。
原本嶙峋的冰川被拦腰削去大半,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岩骨。
山谷被积雪填平了数丈,唯有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还残留着昆仑剑破土而出时留下的痕迹。
而贺琛,早已不在山巅。
……
漠北,突厥王庭。
金帐之内,牛油火把熊熊燃烧,将整座大帐映得一片赤红。
贺琛盘膝坐于虎皮之上,膝上横着那柄流光溢彩的昆仑剑。
他闭着眼,周身气息沉凝如渊。
自得剑归来,他便日夜参悟,那捅了十余年也捅不破的一层窗户纸,竟在【昆仑剑】的滋养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七境。
他真的踏进了那个让叶法善止步不前的境界。
而随着他神魂与这柄古剑一日日交感。
一段镌刻于剑柄银丝深处、以某种古老篆文写就的铭辞,也如同水底浮出的字迹,一字一句,缓缓映入了他的识海——
“昆仑者,天地之柱,众山之祖。剑成于墟,禀太一之精,含造化之气。”
“持此剑者,可引墟中之力,散于金铁,赋于甲兵。”
“气所笼者,凡铁化为神兵;光所映者,血肉铸为金身。刀斧加之而不入,水火迫之而不侵,是谓——不败。”
“然力非己有,乃太墟所借。借之愈重,则孽债愈深;唯真主临世,方可执柄而御万象,登临墟中,窥见大道。”
读到最后一句时,贺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真主临世?
他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丝莫名的杂念暂且压下。
铭辞前半段所言"气所笼者,凡铁化神兵;光所映者,血肉铸金身",他这几日已亲身验证,字字不虚。
只需以剑气浸染兵刃,再令持刃之人以血气相引,那股散溢的所谓“太墟”之力,便能将一具凡俗血肉,淬炼成刀枪不入的不败之躯!
这,才是他振兴巫神教、振兴突厥、南下逐鹿的真正倚仗!
正思忖间——
“武尊。”
帐帘掀开,一名披甲的突厥万夫长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依您的吩咐,一千把弯刀、三百杆长矛,皆已浸过了那道剑气长河。”
贺琛缓缓睁开眼。
他的眸中,此刻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幽蓝色的光晕,那是昆仑剑之力浸染日久,在他体内留下的印记。
“带一个人来。”他淡淡道,“死囚即可。”
片刻后,两名甲士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人死囚进帐。
那死囚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被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贺琛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手,隔空一引。
帐外,一柄浸过昆仑剑剑光剑气的突厥弯刀“铮”地出鞘,破空飞入帐中,稳稳悬停在那死囚身前三尺。
“拿着。”贺琛道。
死囚哆哆嗦嗦地伸手,握住了刀柄。
就在他指尖触及刀身的刹那——
嗡!
一道幽蓝色的光晕自刀身猛地荡开,如水波般顺着他的手臂逆流而上,瞬间没入了他的躯体。
那死囚浑身一震,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吼。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灰,肌肉虬结鼓胀,将那身破烂的囚衣撑得寸寸崩裂,而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原本满是恐惧的双眸,此刻已彻底失去了神采,变成了两团空洞的、幽蓝色的眼球。
贺琛道:“好了,试试他的身子。”
那万夫长会意,抽出腰间佩刀,二话不说,朝那死囚的胸口狠狠刺去!
“噗!”
刀锋没入,却只在那青灰色的皮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随即“铮”的一声,竟被硬生生地弹开,刀尖崩出了一个缺口!
万夫长骇然。
他不信邪,抡起刀又是连劈数下,刀刀砍在那死囚身上,却如同砍在千年寒铁之上,火星四溅,那死囚却纹丝不动,只是死死地攥着那柄弯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
“好……好一具不败之躯!”
万夫长又惊又喜,扑通一声重新跪倒,“武尊神威!有此雄兵,何愁南下之路不通?!”
贺琛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望着那具已然“不死不休”的躯体,眼底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他心中清楚,这力量并非他自己的。
这是昆仑剑中散溢出的、那股浩瀚神异之力的余泽。
剑认了他的向武之心,允他暂借这股力量,可这终究是“借”。
就像一个乞儿,偶然拾得了帝王的印玺,纵能狐假虎威、颐指气使一时,却终究不是那印玺真正的主人。
——那真正的主人是谁?
贺琛低下头,凝视着膝上那柄兀自轻鸣的神剑。
剑身之上,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正在缓缓流转,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他尚且无法领悟的、亘古的奥秘。
他隐隐有一种预感。
这柄剑,认他,却又不完全认他。
它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罢了。”
贺琛缓缓闭上眼,将这丝杂念压下。
眼下,他既已借得此力,踏入七境,便当趁此良机,成就那萦绕在草原儿女心头千年的宏愿——饮马黄河,逐鹿中原!
至于这柄剑真正的秘密……
日后再说。
“来人,传军令。”
他睁开眼,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枭雄之气:“待我与大汗相商过后,集结控弦之士,三日后,南下!”
“取……胜州!”
……
三日后。
胜州,榆林城。
这座正是当年张仁愿所筑三受降城之一的东城,扼守黄河北岸要冲,乃是大唐御北的第一道屏障。
城头之上,一面“薛”字大旗,在朔风中猎猎招展。
薛讷按剑立于城楼之巅,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几日,他心底始终压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而立于他身侧的,是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将。
她一身银甲,外罩玄色战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皮绳束于脑后,眉眼锋锐如刀,肌肤却白皙如玉,端的是英气与秀丽并存,赫然便是昔日王翦后裔,王惊弦,她背后负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漆黑——【破军剑】。
“薛将军,斥候可有回报?”
王惊弦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金石般的冷冽。
薛讷摇了摇头,眉头愈发紧锁:“探马来报,突厥那位武尊贺琛,一反常态,亲率大军压境。更古怪的是……”他顿了顿:“前锋兵器上,隐隐笼着一层幽蓝的光。”
王惊弦的眸光微微一凝。
陆先生在长安的壮举,早已传开,突厥贺琛敢在此时犯境,绝对有所依仗,必须要小心。
“将军!”
一名亲兵疾步奔上城楼,声音发颤:“突厥……突厥大军到了!”
薛讷猛地抬眼。
只见那苍茫的天地尽头,一条黑线正以惊人的速度铺展开来,卷起漫天烟尘,如同一片翻涌的乌云,压向这座孤城。
马蹄如雷,震得脚下的城砖都在微微颤动。
薛讷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了。
“擂鼓!”
他厉声喝道,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城下。
“弓弩手,准备——”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轰然响彻云霄。
城头之上,无数唐军将士张弓搭箭,箭镞在朔风中闪着幽冷的寒光,齐刷刷地对准了城下汹涌而来的突厥铁骑。
王惊弦缓缓拔出了背后的破军剑。
剑身出鞘的刹那,一股苍凉而肃杀的剑气自剑锋弥散开来,仿佛裹挟着当年横扫六合、气吞八荒的百战余威。
她眸光如电,死死盯住城下那越来越近的敌军前锋。
当那队突厥骑兵冲入射程的刹那!
“放箭!”薛讷嘶声怒吼。
嗡——
漫天箭雨如同飞蝗过境,遮天蔽日地朝城下倾泻而去。
突厥骑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然而,薛讷与王惊弦却几乎在同一瞬间,脸色齐齐一变,因为他们一眼便看见,在那批中箭落马的普通骑兵之后,另有一队人,那队人约莫数百之众,手持着泛着幽蓝光晕的弯刀,闷着头,一言不发地朝城墙冲来。
密集的箭雨落在他们身上。
“叮!叮!叮!”
一支支利箭射中了他们的身躯,却尽数被弹开,如同射在了铁板之上!
那些人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在中箭之后,脚步愈发狂乱,速度愈发惊人,眼中燃着幽蓝的鬼火,直直地撞上了城墙根。
薛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将军!箭……箭射不穿他们!”
城头之上,惊骇的呼喊声接连响起。
那数百具怪物已冲到城下,竟不用云梯,只是徒手攀上了那数丈高的城墙,青灰色的手指抠进砖缝,如同壁虎一般,转眼便攀了上来。
“刀斧手!挡住他们!”
薛讷嘶声怒吼。
守城的唐军拼死上前,长枪如林,朝那些攀上城头的怪物狠狠刺去。
然而——
“铮!铮!铮!”
枪尖尽数崩断。
那些怪物毫发无伤,反手一刀,便将一名唐军拦腰斩断,鲜血喷溅了半面城墙,它们不知疲倦,不惧生死,中枪不退,断臂不停。
“该死!”
王惊弦娇叱一声,身形一掠,破军剑化作一道苍茫的剑光,直取一具攀上城头的怪物。
以她的修为与破军剑的锋锐,这一剑本该势如破竹。
“铮——”
然而剑锋斩在那怪物的躯体上,竟只留下一道半寸深的口子,随即便被那诡异坚韧的皮肉死死绞住!
王惊弦悍然运劲,一声清越的剑鸣,破军剑上骤然爆发出一层青芒,那道浅浅的伤口这才被硬生生撕裂开来,将那怪物的半边身子斩落。
可即便如此,那怪物竟仍在挣扎,断了半身,还死死地拖住她的剑,幽蓝的双眼死死锁着她,独臂挥刀,朝她面门劈来!
王惊弦骇然侧身,堪堪避过。
好强的怨力!
“薛将军!这些东西……刀剑难伤,唯有神兵利器全力施为方能撼动分毫!”她一边缠斗,一边高声道,“寻常士卒根本近不得身!”
薛讷面色铁青。
他何尝看不出来。
只是全军上下,能与这些怪物一较高下的神兵,连他手中的长枪佩剑在内,也不过寥寥数柄。
而城下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突厥大军里,究竟藏了多少这样的怪物,谁也不知道。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坚守多年的榆林城头,竟被这些不死不休的怪物撕开了一道又一道的缺口!
唐军的尸体越堆越高,鲜血将青砖染成了暗红色,而那些怪物,却依旧源源不断地攀上城墙,如同潮水一般,怎么杀也杀不尽。
“将军!守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全军覆没啊将军!”
副将浑身浴血,踉跄着奔到薛讷身边,声音里满是绝望。
薛讷回头,望着城下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敌军,又望着城头上那些正在肆意屠戮的怪物,那张沉稳了半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凝重的神色。
王惊弦一剑逼退一具怪物,退到薛讷身侧,银甲上已溅满了血污,胸口剧烈起伏。
她望着这满城的血与火,望着那些前赴后继、悍不畏死的怪物,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寻常的杀敌之法,尽数失效。
这样的敌人,究竟该如何破解?
也就在这一刻,那个总是从容不迫的身影,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上了她的心头。
若是他在……
若是那个人在,会不会有办法?
“死守待援!”
薛讷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吼道。
他猛地转头,望向长安的方向,目光如炬。
“八百里加急,即刻上报朝廷!”
“就说,北境妖军压境,刀枪不入,非人力可挡……”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道:
“请陆先生,速来!”
王惊弦握着破军剑的手,微微一颤。
陆先生……
她仰起头,望向那被烽烟染得昏黄的、遥远的南方天际。
心底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快些来吧。
——我……有些想你了。
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的长安城。
镇国公主府,瑶光殿,陆长风正握着李令月的手腕,一缕神农真气缓缓渡入,为她调理着腹中的胎息。
窗外春光正好,殿内熏香袅袅,一派祥和。
然而,就在这一刻。
陆长风的眉头,却毫无征兆地皱了起来。
他悬于李令月腕间的指尖,微微一顿。
“怎么了?”李令月察觉到他的异样,睁开眼。
陆长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了那遥远的、天际的北方。
不知为何,他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极其古怪的悸动。
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机。
浩大,神异,直指大道。
像极了他当初在归墟深处、在神游太墟时所窥见的那一线……天光。
“北边。”
陆长风缓缓收回目光,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怕是要出大事了。”
话音未落。
殿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惊鸿的身影出现在殿门之外,她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里便带着一丝罕见的仓皇:
“殿下!先生!”
“北境……八百里加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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