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一起洗，省水
冷雪儿先把附件转进加密文件夹，再打开合同扫描件。
出入境记录上，厉成安三日前从港岛入境，申报职业为商务顾问，停留期七天。
合同甲方是荣景商务，乙方是青远船务，服务名称写着跨境文旅资源对接，费用三百八十万。
签约地点一栏，青城港三号仓，时间上午九点。
李阳坐直身子，睡袍领口滑到肩头。
“三百八十万，买一句资源对接？”
“交付清单空着，验收标准空着，收款账户还在港岛。”
冷雪儿把页面放大，指尖点在付款条款上。
“签约前付三成，签约现场付七成，服务成果反倒只有一句后续补足。”
李阳低头扫了两眼，睡意退干净。
“正常公司不会在仓库签合同。”
“正常账房也不会亲自带公章入境。”
冷雪儿合上电脑，又拿起手机。
“我给王警官回电话，你把厉成安的资料调出来。”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王警官嗓音压得低，背景里有键盘声。
“邮件看了？”
“看了，这份合同漏洞不少，但光凭条款扣不住人。”
冷雪儿靠着床头，脊背绷得直。
“荣景可以说合同瑕疵，青远可以说自愿付款，港岛账户也能解释成跨境结算。”
“所以想请你们协助核对。”
王警官翻纸的声响传来。
“经侦和海关都盯着，缺一个熟悉公开条款和文旅项目合同的人，现场帮忙分辨哪些是真业务，哪些是走账。”
“我可以去。”
冷雪儿答得很快。
“但我只坐公开接待点，不进查封现场，不碰证物，不替警方做定性。”
“李阳负责拍公开场景，照片保留原始参数和时间。”
“可以，七点半前到港务便民点，我们穿便衣在外围。”
挂断电话，李阳已经从刘小龙的消息里调出资料。
厉成安，五十八岁，早年给谭家管账，后来挂名荣景商务顾问，常住港岛。
青远船务注册六十二天，注册地址在港口商务秘书公司，法人持股七成，剩下三成归一家离岸公司。
三号仓十六天前租下，申报用途是纸制品临时存放。
李阳把手机递过来。
“这老头还敢回来，不怕谭凯把他供出来？”
“正因为谭凯进去，他才得回来收尾。”
冷雪儿把资料存进公共事务素材库。
“账房手里捏着太多痕迹，别人不放心，他自己也不放心。”
“那咱们还能睡一个小时。”
李阳把闹钟调到四点四十，伸手把人揽过来。
“先说好，这回正事要是办完，领导不能再拖欠农民工工资。”
“看你现场表现。”
冷雪儿在他唇角碰了一下，带着睡前牛奶的淡甜。
“别乱动，闹钟响了起不来，我唯你是问。”
“遵命。”
四点四十，闹钟震了两下。
李阳先按掉，摸黑下楼熬粥。
冷雪儿洗漱完，把昨晚的合同关键页打印出来，又装进透明文件袋。
锅里小米粥冒泡，她煎了六个鸡蛋，又切了一碟脆萝卜。
客厅留着一盏小灯，李慕辰还在楼上睡，房门关着。
冷雪儿写了张便条压在碗边，说父母去港口办事，午饭自己在学校吃，放学若没人接就先去门卫室等着。
李阳把相机包拎上车，又检查备用电池。
“儿子今天没有训练，下午正常放学。”
“四点半之前必须结束。”
车子驶出别墅区，天还黑着。
海岸线尽头泛出灰白，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港口外的早点摊冒起白汽，柴油味混着油条味飘进车窗。
李阳把车停在港务大楼侧位，拎着相机跟冷雪儿往便民点走。
王警官站在卷帘门边，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保温杯。
“三号仓在倒数第二排，门口正对这条通道。”
他递来两张临时出入证。
“你们就在这个接待点坐着，有人问起，就说港务联合政务公开做营商环境回访。”
冷雪儿接过证件挂在脖子上。
“厉成安带了什么人？”
“青远船务的法人周满仓，还有一个没报备的人，身份还在核。”
王警官朝远处抬了抬下巴。
“便衣在叉车后面和报关大厅门口，海关那边也有人，等他们交换完合同和U盾再动。”
“明白。”
便民点是一间蓝色小板房，窗口正对三号仓。
桌上摆着几张回访表和政务公开申请指南，旁边放着一只电热水壶。
李阳把长焦镜头装好，隔着玻璃试了两张。
“门口有纸箱，墙上有插座，桌上还摆了茶。”
“他们提前布置过，准备现场转账。”
冷雪儿翻开合同打印件，拿铅笔标出三条。
“等会儿重点看三样东西，公章，U盾，海关舱单。”
“只要舱单和服务费对不上，就能从合同纠纷转到虚假贸易。”
李阳拉了张椅子坐下，手指搭在相机上。
天色一点点亮开，港口的机械声密集起来。
叉车拖着托盘经过，蓝色集装箱吊在半空，集卡司机探出头喊号。
七点五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三号仓门口。
司机先下车，拉开后座门。
厉成安穿深棕色外套，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只硬壳公文包，背挺得很直。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才弯腰进门。
李阳按下快门。
“人来了，比照片上瘦。”
“走路先看摄像头，老账房习惯。”
冷雪儿低头给王警官发消息。
【目标已进仓，公文包未离手。】
八点十五，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跑过来，手里攥着公章袋，冲门缝点了点头。
刘小龙的消息紧跟着弹进来。
【周满仓，青远船务法人，以前在报关行干过。】
【他名下还有三家注销公司，都走的同一家秘书地址。】
李阳把屏幕转给冷雪儿。
“报关行出身，难怪敢租仓库。”
“懂流程的人作起假来，更会往缝里钻。”
冷雪儿拿起笔，在回访表背面画时间线。
八点二十九分，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仓库侧门。
下来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拎着银色金属箱，刷了门禁卡进门。
王警官发来消息。
【第三人叫邱立，外轮代理公司业务员，有港区长期通行证。】
【查他经手的舱单。】
冷雪儿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
“外轮代理，U盾和舱单都能碰。”
“这单比洗钱还大。”
李阳把镜头对准侧门。
“他们交易的时候会不会拉门？”
“不会，申报仓库正在理货，关门反而惹眼。”
冷雪儿盯着卷闸门。
“厉成安要的就是像正常商务交接。”
九点整，三号仓里的三个人围到铁桌旁。
厉成安打开公文包，取出合同和公章。
周满仓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邱立则把金属箱平放在桌上。
风从仓库门口卷进去，吹起合同边角。
李阳连拍三张，低声问。
“能看见箱子里的东西吗？”
“反光，看不清。”
冷雪儿拿起手机，王警官的消息跳出来。
【监听到了，厉成安让周满仓先盖章，尾款今晚离境。】
【邱立带了三套舱单，用途写文具样品。】
【他们提到红礁湾重启后的咨询费也要走这条线。】
冷雪儿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
“三套舱单，文具样品，假贸易。”
李阳咬了咬牙。
“上次只当他要洗白几笔黑钱，现在看是想把整条通道续上。”
仓库里，邱立忽然抬头往门口看。
厉成安立刻合上金属箱，抓起桌上的公章袋。
周满仓手忙脚乱去拔电脑上的U盾。
王警官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行动。】
通道两侧同时出现便衣，报关大厅门口也有人跑过来。
邱立转身往侧门冲，刚刷卡就被两名民警按住。
周满仓抓起合同往纸箱里塞，被民警扣住手腕。
厉成安没有跑，把一只黄铜小钥匙丢进桌上的搪瓷茶缸，伸手去合公文包。
冷雪儿隔着玻璃看见这一幕，立刻起身。
“茶缸里有东西。”
她快步走到仓门口，没有越线，只朝里面抬手指了指。
“王警官，钥匙在茶缸里。”
民警戴着手套，把茶缸里的钥匙夹出来，又从厉成安的公文包里取出护照、两份合同和一枚港岛公司印章。
金属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六只U盾，还有三张海关舱单。
李阳站在冷雪儿身侧，相机快门连响。
王警官招手。
“麻烦二位进来帮忙看条款，别碰桌上的东西。”
三号仓里没有多少纸制品。
靠墙摆着十几只纸箱，打开第一箱，全是空白合同和成册的公司印章卡。
第二箱里放着财务凭证，抬头分别是寰亚文旅、青远船务和两家陌生贸易公司。
最里面的铁架上摆着一台碎纸机，电源还亮着。
冷雪儿站在铁桌旁，低头比对合同。
“合同写境内文旅咨询，收款账户却在港岛，这是第一处矛盾。”
“三百八十万没有交付清单，也没有验收人，这是第二处矛盾。”
“舱单上货物写文具样品，数量与申报重量对不上，这是第三处矛盾。”
她抬起头，看向王警官。
“这不是普通合同瑕疵，是用虚假贸易和虚假报关掩护资金跨境。”
王警官把三页舱单装进证物袋。
“海关同志已经在路上。”
仓库管理员挤在门口，脸色发白。
“租仓的时候说是放办公用品，我真不清楚里面是什么。”
王警官转头看他。
“租赁合同、经办人身份证、进门记录全部带上，回所里做笔录。”
一个开叉车的老师傅把车停在旁边，往里瞅了瞅。
“我说这仓怪，白天没货，夜里常有小车来。”
“有次他们让我搬两个封好的纸箱子，轻飘飘的，根本不像纸。”
王警官示意同事记下。
“你把时间和车牌回忆一下，愿意作证就留份笔录。”
老师傅点头。
“作，港口要是被这帮人搞臭，我们跑车的也没饭吃。”
海关缉私人员九点四十分赶到，当场核对手里的舱单。
一名海关工作人员翻到第三页，指尖压住编号。
“这批文具样品上周刚申报，我们本来就觉得重量异常。”
“服务费、舱单、离岸账户能串起来，背后不是一单两单。”
外汇管理部门的人随后赶到，带走六只U盾和银行流水清单。
厉成安被押出仓库时，步子仍稳，经过冷雪儿身边时停了半秒。
“冷小姐管得太宽。”
冷雪儿看着他，语气平。
“公共港口不是私人账房。”
“你带了多少空白合同进来，就有多少份假话要对账。”
厉成安收回视线，被民警带上车。
李阳凑到冷雪儿耳边，声音压得低。
“领导这句话，比宣判还提神。”
“少贫，后面还有事。”
十一点，港务集团负责人赶到三号仓，额角全是汗。
王警官把租赁合同和门禁记录递过去。
“港区仓库两个月内全部复查，秘书地址公司、频繁更名公司、夜间无货物交接的，列为重点。”
负责人连声应下。
“我们下午就开专题会，门禁卡权限重新核。”
冷雪儿站在旁边，翻开口子上的回访表。
“还有一条，仓储信息不能只给内部看。”
“哪些公司租仓，申报什么货物，处罚记录是否公示，最好给企业和市民一个查询入口。”
负责人接过表，看了两遍。
“这条我们带回去研究，先做一个港口信用公示栏。”
杨睿的电话在十一点二十打进来。
李阳按了外放。
“阳哥，雪儿姐，我在工作群看到三号仓的事了。”
“市里刚开完短会，港务、商务、市场监管联合出一份港口服务合同备案规则。”
“五十万以上服务合同先备案，公共资源相关合同摘要公开，涉密事项走单独审核。”
冷雪儿点头。
“备案要有时限，超期自动预警。”
“还要留异议入口，不能只让企业看，码头工人、货代、周边商户都能提线索。”
杨睿笑了一声。
“都记下，我下午让人挂网征求意见。”
“对了，方志和刚给我发消息，东澜那边也想对照这份规则查红礁湾下游代理。”
李阳挑眉。
“老方这是准备把东澜的门也撬开。”
“他现在有省里撑腰，步子能大些。”
挂断电话，三号仓门口已经拉起警戒线。
几名报关行的年轻人站在远处看，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荣景上个月还找我们谈代理，开口就问能不能快速走票。”
“幸好没接，钱伯成那批课也是这个路数，全靠包装。”
王警官听见，招手让他们过来。
“把聊天记录和名片准备好，统一到办案大厅登记。”
中午十二点半，官方账号发布情况通报。
【青城警方联合海关、外汇管理部门，在青城港三号仓查获涉嫌虚假贸易、非法跨境资金流动窝点，现场控制厉成安等三名嫌疑人，查获多枚印章、U盾及空白合同。】
【涉案金额及资金流向正在进一步审计。】
评论区刷新很快。
【原来仓库还能这么用，不查真看不见。】
【从公共岸线查到公共港口，这才叫真公开。】
【空壳公司最爱的就是秘书地址和仓库，建议全省排查。】
【冷监督员这回又冲在前面。】
李阳把手机递给冷雪儿。
“你现在名气不小。”
“我只提意见，不图名气。”
冷雪儿喝了口温水，掌心贴着杯壁。
“先回所里补笔录，四点半还要接慕辰。”
笔录做到下午三点四十。
刘小龙发来一份补充材料，把青远船务、荣景商务和寰亚旧账的资金节点画成图。
李阳转给王警官，又抄送许老师。
车子开到青城中学门口，刚好赶上放学铃响。
李慕辰背着书包出来，旁边跟着陈默，俩人手里都拿着试卷。
看见车，李慕辰跟陈默说了两句，跑过来拉车门。
“你们今天怎么一脸没睡的样子？”
“港口有份合同要核对。”
冷雪儿接过他的书包，顺手翻了翻试卷。
“化学小测多少分？”
“八十九，最后一道实验题扣多了。”
李慕辰坐进后排，又冲窗外的陈默挥手。
“陈默周末能来家里吃饭吗？他妈妈周末出摊，他一个人在家。”
“可以。”
冷雪儿回头看他。
“周六让他过来，叔叔做可乐鸡翅，你们先写作业再打球。”
“陈默说想借你的物理笔记。”
“自己拿，不许在书里乱画。”
回到家，李阳扎进厨房。
番茄虾仁面很快出锅，每碗卧着溏心蛋，旁边配了一碟酱牛肉。
李慕辰吃得满头冒汗，讲了半天学校篮球赛的战术。
吃完饭，他主动收碗，又背着书包上楼。
“我写作业，七点半提醒我看教学视频。”
客厅安静下来。
李阳洗完碗，擦着手走出来，往冷雪儿身边一坐。
“儿子上楼了，闲人也走了。”
“三号仓的事办完了，账能不能算？”
冷雪儿耳尖发热，伸手勾住他的衣领。
“先洗澡。”
“一起省水。”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保证不弄坏东西。”
李阳把人打横抱起，脚步放轻往楼上走。
主卧窗帘拉了一半，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茉莉的淡香。
俩人刚换完衣服，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李阳闭了闭眼。
“我现在听见手机响就头疼。”
“先看。”
冷雪儿拿过手机，是王警官发来的三张截图。
第一张来自厉成安的加密聊天记录。
【三号仓只交旧账，四号仓还有一只硬盘。】
【明早八点前，有人凭外轮代理证提货。】
第二张是港区车牌和门禁记录。
【提货车牌鲁港739，司机邱立的徒弟，权限今晚还没注销。】
第三张是一句话。
【冷雪儿已到三号仓，先拖住，别让她碰四号仓。】
李阳脸色沉下来。
“四号仓就在三号仓斜对面，白天我们居然没注意。”
“他们要拿的不是货，是硬盘里的客户和资金底账。”
冷雪儿把截图转存，顺手拨给王警官。
电话立刻接通。
“截图看了？”
王警官的声音里没有停顿。
“四号仓已经布控，门禁权限临时冻结，但对方可能用外轮代理的纸质单证。”
“明早七点半，麻烦你来一趟，帮忙核对外轮代理合同和仓储备案。”
“我准时到。”
冷雪儿掀开被子下床，打开衣柜找通勤套装。
“我现在联系刘小龙，查四号仓租赁公司和最近一周的船只靠港记录。”
李阳坐起身，抓起相机包检查电池。
“我晚上把三号仓的照片按时间排好，再做一份公开备案流程表。”
“先给儿子准备早饭，六点二十出门。”
冷雪儿把浅灰色套装搭在椅背上，又去书桌前打开电脑。
窗外的港口灯火亮着，吊臂影子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电脑里新建一份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上稳稳闪动。
文档标题只有一行字。
四号仓合同核对。
李阳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桌边，手掌按在她肩上。
“领导，这回办完，分红必须连本带利。”
冷雪儿抬头看他，唇角翘着。
“明早先把人拦住。”
“账，回来再算。”
凌晨两点十七分，书桌上的小座钟轻轻走字。
冷雪儿把四号仓平面图拖到屏幕中央，红色标注圈住侧门、液压车通道和监控死角。
李阳蹲在插座前，给两块相机电池和一个充电宝挨个插线。
“这回我守侧门，正面给你。”
“你守便民点窗口，相机镜头对着四号仓正门，别越线。”
冷雪儿指尖在触控板上一点，调出港务公开的仓储备案目录。
“三号仓是纸制品，四号仓备案是机械配件，两家承租人不同，联系电话却共用一个号段。”
李阳凑过来看了一眼，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气。
“连空壳都懒得装全套。”
“空壳要走账，手续反而比真公司齐。”
冷雪儿把备案表打印出来，拿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三行字。
“提货委托书，船代舱单，仓库出库单，三样必须对得上。”
“纸质单证能造假，门禁系统里的电子指令不会陪着他们演。”
李阳把铅笔接过去，在第四行补了一句。
“还有车牌。”
“鲁港739，登记在一家搬家公司名下，却有港区临时通行证。”
冷雪儿点开刘小龙刚发来的资料包。
四号仓承租人叫港航供应链服务站，注册二十二天，法人栏挂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看门房亲戚。
实际联系人写罗广，四十一岁，常年在港口揽货，替外轮代办换证、提箱、短驳。
邱立的徒弟林小付，二十一岁，跟车不到半年，驾照实习期刚过。
“老油条带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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