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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围炉煮茶,绝色红颜的雪中雅趣


何大强端着剩下的七只秘色瓷茶盏回到了内村的竹楼,在院子里的八角亭底下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把红泥小火炉搬了过来。

四个女人已经在亭子里等着了。

张雪兰把亭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石桌上铺了一块素色的棉布,四周挂了一圈挡风的竹帘。炭火在红泥炉子里烧得通红,上面坐着一只铁壶,壶嘴冒着白烟。亭子外面大雪纷飞,亭子里面暖烘烘的,温差形成的水汽在竹帘边缘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外面到底怎么回事啊?刚才叶爷爷说有个日本人跪在咱们门口?”张雪兰一脸好奇地问。

“没什么大事儿,来了个不懂事的。”何大强把茶盏一只一只地摆到石桌上,然后打开那个牛皮纸包,把剩余的雪魄茶粉均匀地分到了每只盏里。

“不懂事的?”慕容冰坐在石凳上,狐裘大衣的毛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我刚才在楼上往外看了一眼,那个日本人跪在雪地里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这叫不懂事?”

“之前不懂事,现在懂了。”何大强蹲下来往红泥炉子里添了两块灵松木炭。

秦梦清端着她那个永远不离手的白瓷茶杯在旁边坐着,闻到了石桌上那几只茶盏里飘出来的茶香以后,她的眉头动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杯子里泡着的普通茶叶,然后默默地把杯子放到了一边。

“这是什么茶?”她问,“跟我之前喝过的任何茶都不一样。”

“雪魄茶粉。”何大强拿起铁壶,开始一只一只地注水,“百药园里那棵茶树上摘的最嫩的芽尖,在石臼里碾成粉的。配上这个盏,用宋代的点茶法来喝。”

“点茶?”徐晓静从她那个角落里探出了脑袋,“是不是电视上演过的那种,用个刷子在碗里刷刷刷的?”

“差不多吧。”何大强笑了笑,拿起了竹茶筅。

他没有像外面那样展示完整的击拂绝技和茶百戏,而是用了一种更加随意松弛的手法。茶筅在盏中轻轻搅动,力道柔和却恰到好处,十几下以后茶汤表面就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白色茶沫,均匀地覆盖在秘色瓷盏的青绿色釉面上。白色的茶沫映着翠色的盏壁,像是在一潭碧水上飘了一层雪。

“好看。”张雪兰看呆了。

何大强把五只点好的茶盏分给了四个女人,自己留了一只。他端起茶盏凑到嘴边吹了吹,轻轻抿了一口。

茶粉入口的瞬间,舌尖上先是一阵极其细腻的微苦,紧接着就被一股席卷而来的甘甜给冲散了。灵泉水的甘洌和雪魄茶特有的那种高山寒林气息在口腔里交融,产生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悠长回味。那个味道不像是在喝茶,倒像是把一整座雪后的荷花山吞进了肚子里。

张雪兰喝了一口以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捧着茶盏愣了好几秒钟,然后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圈居然红了。

“怎么了?”何大强问。

“太好喝了。”张雪兰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觉得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被洗了一遍,连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没了,好舒服。”

慕容冰也喝了。她没有张雪兰那么大的反应,但端着茶盏的手指轻轻捏紧了一下,指甲盖泛了白。她这辈子出入过全球最顶级的会所和庄园,品鉴过无数的天价名茶,但没有任何一种茶能给她这种感觉。

“何大强,”她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种地的。”何大强嚼着一颗刚从红泥炉子上烤好的栗子,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慕容冰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面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但最后都化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种地的就种地的吧。”

张雪兰凑过来把脑袋靠在何大强的肩膀上,“你这个种地的,种出来的东西也太邪门了。就这碗茶,拿到外面去卖,一碗怕是能值一套省城的房子。”

“卖什么卖。”何大强把栗子壳扔进了炭火里,“自己喝的东西拿去卖,那跟那些削尖了脑袋钻营的小商贩有什么区别。”

“也对。”张雪兰又喝了一口茶,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自己喝最舒坦。”

秦梦清没有评价茶的味道,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喝完了一整盏,然后把空盏递回给何大强。

“再来一盏。”

这是她认可一样东西时最高级别的表达方式。

何大强又给她点了一盏。这回他换了个手法,茶筅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旋转的方向从顺时针变成了一种复杂的“8”字轨迹,打出来的茶沫更加绵密细腻,像一层铺在盏面上的新雪。

秦梦清接过来端在手里,低头凑近了闻了闻,眉心舒展了一下。她发现这一盏的味道跟第一盏有微妙的不同,少了一分苦涩,多了一分甘润,像是专门为她的口味调过的。

她抬头看了何大强一眼。

何大强正在翻栗子,没看她。

但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徐晓静蹲在炉子旁边,一手端着茶盏一手翻着炉子上的烤红薯。百药园里变异的红薯个头不大但甜度惊人,烤到皮焦里嫩的时候会流出金黄色的糖浆,在炭火的炙烤下滋滋作响,满亭子都是红薯和栗子混合着茶香的味道。

“来来来,红薯熟了。”她用树叶包着滚烫的红薯递给大家。

何大强接过一个,掰成两半,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甜香扑鼻。他咬了一大口,然后就着一口雪魄点茶,那种浓烈的甜香和清冽的茶味在嘴巴里碰撞出来的层次感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这才叫日子嘛。”他嚼着红薯说。

亭子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紫竹林里的竹叶上已经压了厚厚一层雪,偶尔有风吹过来,雪花就从竹叶上簌簌地抖落下来,像一场微型的雪崩。远处的荷花山完全隐没在了雪雾里,只有一个朦朦胧胧的灰色轮廓。

方世元,沈老爷子和陆老爷子三个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亭子外面。他们没敢进去,就在亭子外面的回廊下面蹲着,每人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假装在扫雪,但鼻子全都朝着亭子里面的方向拼命地嗅着。

“老方你别挤我。”沈老爷子低声嘟囔。

“你别踩我脚。”方世元回嘴。

“你俩都闭嘴,别让大强听见了。”陆老爷子压着嗓子说,但他自己的鼻子吸气的声音比谁都响。

何大强当然早就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亭子外面那三个鬼鬼祟祟的老头,嘴角抽了抽,从铁壶里倒了三碗茶出来,用的是普通的粗瓷碗,让张雪兰端了出去。

“给你们仨的,别在外面蹲着了,怪丢人的。”

三个老头接过碗的手都在抖。

方世元先喝了一口,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就淌了下来。他使劲咬着牙忍了一会儿没忍住,最后蹲在雪地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老方你哭啥?”沈老爷子也喝了一口,然后他也说不出话了。

陆老爷子是最后一个喝的。他端着碗在雪地里站了足足十秒钟才送到嘴边,喝完以后他把碗捧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活了八十多年……”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头一回觉得这世上还有值得掉眼泪的东西。”

三个在中医领域叱咤了一辈子的老国医,蹲在雪地里像三个孩子一样哭了一场。

亭子里面的何大强假装没看到。他往红泥炉子里又添了一块炭,拿起夹子翻了翻上面的栗子。

“回头把这些盏留几只出来。”他对张雪兰说,“过年的时候得用。”

“过年?”张雪兰眼睛一亮。

“嗯。”何大强靠在亭柱上,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嘴里叼着一颗炒花生,“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春联得写,年货得备,门楼上那副对联也该换了。不过咱们的门楼可不是普通的门楼,用市面上那种红纸金粉的对联太寒碜了。”

“那你想用什么?”慕容冰来了兴趣。

何大强嚼完了花生,把壳弹进了炭火里,“咱得造纸。再刻个章,再磨点墨。书法这东西嘛……得从根上讲究。”

秦梦清端着第二盏茶喝到了一半,闻言抬了一下眼皮,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已经彻底习惯了这个男人时不时蹦出来的那种无所不能的气场。烧瓷烧窑,击拂茶百戏这种失传千年的绝技他随手就来,现在又要造纸磨墨写春联了。下一步是不是该自己盖个故宫了?

雪还在下。

红泥小火炉上的栗子炸开了口,甜香弥漫在亭子里。五个人围着炉子各坐一方,手里捧着翠色的秘色瓷茶盏,脚边堆着烤红薯的皮。亭外的雪地上,三个老头已经止住了哭,一人端着一只粗瓷碗,心满意足地相互搀扶着往百药园的方向走了。

荷花山在大雪里安安静静地沉睡着,像一幅水墨长卷的收尾。

年关将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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