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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文化踢馆,不可一世的日本茶道宗


外村农家乐的院子里,一股子不太对劲的热闹正在发酵。

七八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豪车歪歪斜斜地停在门楼外面的雪地上,车辙在白雪上碾出了一条条脏兮兮的黑印子。一群穿着貂皮大衣,戴着金表的中年男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农家乐的门口搓手跺脚,嘴里呼出的白气跟烟囱似的一柱一柱往上冒。

人群的中间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日本男人。

他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羽织,脚上踏着白色的足袋和木屐。大冬天的穿成这样站在雪地里,看着就冷得慌,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一双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矜持到了骨头里的傲慢。

渡边一郎,日本里千家茶道第三十八代传人,在国际茶道圈子里被吹成了“当代茶圣”。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素色和服的年轻女弟子,一个端着黑漆描金的茶箱,一个抱着一套竹制茶具。旁边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华人翻译,正在跟农家乐的伙计交涉什么。

“渡边先生说,他此行是专程来华夏寻访茶道源流的。”翻译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生硬的官腔说,“他听说荷花村的茶极有名气,特意带了日本国宝级的玉露抹茶前来切磋交流。”

“切磋个屁。”方世元的声音从农家乐里面传了出来,苍老但中气十足。这个八十多岁的国医泰斗气得胡子都在抖,“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翻译你倒是翻完整了啊,他说华夏茶道已死,现在全世界只有日本还保留着正统的茶道精神,这叫切磋?这叫踢馆!”

翻译尴尬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渡边一郎倒是听懂了“踢馆”两个字,嘴角挂了一丝不以为然的冷笑。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缓缓开口,“中国的茶道,自宋以后便已断代。点茶之法,击拂之术,茶百戏之技,在中国已经完全失传了。我们日本的茶道,是从中国宋代传过去的,经过我们几十代人的传承和发展,现在已经远远超越了源头。这不是踢馆,这是事实。”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让周围的几个省城富商都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渡边先生的意思是……”一个穿貂皮大衣的胖子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想在这里办一场茶会,让大家品鉴一下正宗的日本茶道?”

“不仅是品鉴。”渡边一郎的目光扫过了面前这些华夏人的脸,“我要在华夏的土地上,用事实证明,茶道的正统在日本。如果华夏有人不服,可以当场比试。”

方世元气得从椅子上蹭地站了起来,“你这个……”

沈家的沈老爷子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低声说,“老方,别冲动。咱们懂医不懂茶,要是被他当场比下去了,丢的不是咱们仨的脸,是整个华夏的脸。”

陆老爷子在旁边叹了口气,“问题是……他说的也不全是瞎话。宋代点茶确实在咱们这儿断了代了,会的人真不多。”

三个老头互相看了看,一时间竟然真的没人敢接话。

渡边一郎看到这个场面,嘴角的冷笑更深了。他转身对两个女弟子点了点头,女弟子们立刻从茶箱里取出了一套精美的茶具,开始在农家乐门口的空地上布置茶席。

一块黑色的绸布铺在了清扫过的石桌上,上面摆着一只暗红色的天目盏,一只竹茶筅,一把铁壶,一个小型的炭炉,还有一只密封的锡罐。渡边一郎打开锡罐,一股极其浓郁的茶香立刻弥漫了开来,那是上品玉露抹茶特有的鲜爽气息,确实让在场的几个人都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这是我家族秘藏的极品玉露,用最嫩的一番茶覆盖栽培二十一天以后手工碾磨而成,一年只产三百克。”渡边一郎端起铁壶往天目盏里注水,水温恰好八十度,他的手极稳,水线细如丝线,从十五厘米的高度匀速落入盏中。

然后他拿起了竹茶筅。

不得不说,他的手法确实有两下子。茶筅在盏中快速划动,手腕的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既不溅水也不碰壁。大约十几秒后,抹茶的表面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泡沫,翠绿色的茶汤在暗红色的天目盏里映着,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请。”渡边一郎把茶盏双手递向了方世元。

方世元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他低头闻了闻,然后小口抿了一下。

茶确实不错。入口鲜甜回甘,带着一种独特的海苔般的清香,细腻的茶粉在舌尖上化开以后,那股子回味能在嘴巴里停留很久。

但方世元没有任何赞叹的表情。他把茶盏放下了,一句评价都没给。

沈老爷子和陆老爷子也各尝了一口,表情复杂。他们是中医大家,舌头比一般人灵敏得多,能尝出来这茶的品质确实在市面上绝大多数茶叶之上。但他们心里憋着一口气,死活不肯开口夸赞。

那几个省城富商就没这么硬气了。一个穿驼色大衣的中年人喝了一口以后眼睛就亮了,“好茶啊,这个回甘……”话刚说了一半就对上了方世元杀人般的目光,赶紧把嘴闭上了。

渡边一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不急,他知道华夏人好面子,越是这种死撑着不认输的样子,到最后崩溃的时候就越彻底。

他示意女弟子又点了两碗茶分别递给了围观的其他人,然后自己端起最后一碗,用那种做作到了骨头里的仪式感慢慢地转动茶盏,从一面转到另一面,再轻轻抬起送到唇边。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排练了一千遍,流畅而精确。

“这个叫‘回し飲み’,共饮之礼。”翻译在旁边解释,“表示主人与客人之间分享同一份心意。”

渡边一郎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扫过了面前这群华夏人的脸,声音提高了几分,“诸位请看,这就是茶道的精髓。从选茶到研磨,从注水到击拂,每一个步骤都有严格的规范和传承。而在华夏,这些已经完全丢失了。你们现在喝茶的方式,不过是把树叶丢进热水里泡一泡,跟煮中药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一出来,连那几个带他来的省城富商脸色都变了。

再怎么说,人家在你祖宗的地盘上嘲笑你连喝茶都不会了,这搁谁身上都得炸。但问题是他说的偏偏还有那么几分道理,宋代点茶确实在国内几乎失传了,会的人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正当气氛越来越尴尬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木门开合声。

“嘎吱”。

鲁班门楼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

何大强端着一个木托盘从门缝里侧身走了出来。

他刚才先去了一趟百药园,从那棵雪魄茶树上摘了一捧最嫩的芽尖,回来用石臼碾成了极细的茶粉,前后也就花了一刻钟的功夫。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上踩着一双黑布棉鞋,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没拍掉的雪花。整个人的气质跟那些穿貂皮戴金表的富商们完全不在一个世界里,看着就像是个刚从灶台后面出来的农村大叔。

但他手里那个木托盘上放着的东西,让渡边一郎的目光瞬间凝住了。

托盘上整齐地摆着两样东西。一只青色的茶盏,和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包。

那只茶盏在灰蒙蒙的雪天光线下,散发着一种极其含蓄温润的翠色光泽。它不像渡边一郎那只暗红色天目盏那样夸张醒目,反而是一种内敛到了极致的美,像一泓深秋的湖水被凝固在了瓷胎之中。

渡边一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华夏农民手里的那只茶盏,在品级上远远超过了他那只天目盏。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表现出惊讶。

何大强走到了茶席旁边站住了脚,看了一眼渡边一郎,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抹茶,然后看了一眼方世元。

“方老头,”他说,“外面吵吵啥呢?”

方世元一看到何大强就跟看到了亲爹似的,眼眶都红了,“大强啊,这个日本人说咱们华夏茶道已经死了,我……我们仨不懂茶,接不了招啊。”

何大强“哦”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渡边一郎精心摆好的那套茶具,又看了一眼那碗翠绿色的抹茶,鼻子轻轻抽了抽。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渡边一郎的眼睛。

“华夏茶道死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蛮夷之地学了点皮毛,也敢来祖宗门前狂吠?”

渡边一郎的脸色瞬间变了。

何大强把木托盘往石桌上一搁,打开了那个牛皮纸包。里面装着一小撮研磨得极其细腻的雪魄茶粉,颜色比渡边的玉露更深更翠,一打开就有一股清冽到骨头里的茶香弥漫开来。

“看好了,”何大强拿起了那只秘色瓷茶盏,“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老祖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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