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你走时没关灯,所以我没敢熄火
谷雨将至,青云宗外的山野间细雨如丝,缠绵不绝。
李二嫂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坐在灶台边,火光映着她粗糙却温柔的脸庞。
那幽蓝的小火又燃了起来,静静舔舐锅底,汤面微沸,一圈圈金纹悄然浮现,像某种古老符文在水波中低语。
她早已不再惊诧。
自那一夜之后,这灶火每晚准时亮起,不多不少,刚好够温一锅米汤。
村里人说她疯了,供个看不见的神仙,可她只是笑笑,照旧添柴、烧水、轻声呢喃:“老祖,火给您留着。”
她不信鬼神,但她信感觉。
信那年旱灾时突然涌出的甘泉,信孩子高烧三日不退却在梦中喝了口“热汤”便奇迹般痊愈;
更信那个蒸汽朦胧的夜里,她分明看见一个懒洋洋的身影蹲在灶前打盹,手里还捏着半块焦黑锅巴,睡相难看,却让人莫名心安。
那一晚孩子忽然啼哭不止,任她怎么哄都不停。
她累极,抱娃倚在灶旁闭眼喘息,恍惚间,视线模糊,蒸汽升腾如雾,一道人影竟缓缓成形。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袍,裤脚卷到小腿,一头乱发遮住眉眼,正靠着灶台酣睡,嘴角还挂着晶莹的口水。
左手松松握着一块锅巴,右手无意识地挠了挠耳朵。
李二嫂心头一颤,却没有尖叫。
她只是轻轻舀起一碗温热的米汤,抬头望着那虚影,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他:“您喝一口再走。”
手腕一扬,米汤泼向空中。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液体并未落地,而是如被无形之口啜饮,瞬间消散于半空。
紧接着,灶沿多出了一块全新的锅巴,漆黑如墨,表面浮现出几个工整小字:
“火旺,心暖,够了。”
字迹未散,风过处,灯火忽明忽暗,旋即熄灭。
再燃起时,已恢复寻常柴火橙红,再无幽蓝。
李二嫂怔立良久,最终缓缓笑了,眼角泛起泪光。
“原来您......一直都在看着。”
与此同时,药园深处,“懒庐”门前藤蔓垂落,蛛网静悬,三年未曾有人踏足。
唯有屋内那盏油灯,始终燃烧。
唐小糖提裙而来,手中握着一方素帕包裹的物件。
她推开门,尘埃未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倦意。
沙发上的压痕依旧清晰,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去晒了个太阳。
枕边,半块干涸的锅巴静静躺着,像是被遗忘的遗言。
她默默取出那块从李二嫂处带回的锅巴,与枕边残片轻轻拼合,严丝合缝,宛如一体。
“你走的时候没关灯。”她低声说,指尖抚过灯芯,“所以我一直没敢熄火。”
她将两块锅巴用素帕包好,转身离去,脚步坚定地走向眠花林。
那是林川当年亲手栽下的一片奇花,据传能承接梦境碎片,孕育安宁之意。
当夜,风雨骤至。
雷鸣撕裂苍穹,闪电如银蛇狂舞,劈开厚重云层。
整个青云宗都为之震动,唯有眠花林上空,风势诡异地缓了下来。
就在雷霆最盛之际,唐小糖猛然回头,“懒庐”方向,一点微光穿透雨幕。
她疾步奔去,只见那盏油灯仍在燃烧,火焰稳定如初,纹丝不动。
而灯前,一道虚影缓缓凝实。
是林川。
他穿着最普通的杂役服,脚上趿拉着破草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懒洋洋抬起,对着灯火轻轻一吹。
灯焰剧烈摇曳,几乎熄灭,却又顽强跳动,最终从中跃出一簇青色火焰,轻盈如蝶,飘然落地,钻入泥土,顺地脉疾行而去。
刹那间,大地轻震。
无数嫩芽破土而出,在暴雨中舒展枝叶,发出细微却悦耳的“咔嚓”声,仿佛春天终于听见了迟到的召唤。
唐小糖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却笑出了眼泪。
“你到底......有没有真正离开过?”
数日后,青云宗主峰祭坛之上,陈峰立于高台,身后悬挂一幅巨幅画卷:画中春耕秋收,凡人与修士共守长夜,篝火连绵如星河。
“自今日起,‘代眠券’制度废除。”他声音沉稳,响彻群山,“吾等不再雇佣他人替我们承受疲惫与黑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万千弟子与前来观礼的诸派代表。
“从今往后,设‘传薪令’,凡自愿守夜百日者,可在药园倦魂角种下一枚‘眠种’。育成之日,自有后来者接续此光。”
话音刚落,天空本无云,却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金光倾泻而下,洒落祭坛中央,化作九块悬浮的锅巴,排列成世人从未见过的符号,形似三个重叠的“Z”,又像是一声绵延不绝的呼噜。
全场死寂。
有人颤抖着低语:“这是......懒道真文?”
三息之后,锅巴化烟消散,唯余一缕青香萦绕不散。
陈峰仰头望着那已闭合的天隙,抚须微笑,眼中尽是释然。
“老祖批假了。”他轻声道,“这次是永久年假。”
风拂过山林,带走了最后一丝悬念,也悄然掀开了某种更深沉的序章。
而在眠花林最深处,小白花盘坐于中央,双手贴地,周身泛起微弱荧光。
整片林子开始轻轻发光,叶片如同呼吸般明灭起伏,仿佛大地正在苏醒。
眠花林深处,夜未央。
小白花盘坐在梦之枢纽的中心,周身荧光流转,如星河倒灌入大地经络。
它的身形渐渐透明,仿佛正与整片森林、与山川脉动融为一体。
唐小糖站在林缘,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她望着那团愈发璀璨的光晕,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你在做什么?”
没有立刻的回答。
只有风穿过叶片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语一个早已遗忘的名字。
终于,小白花睁开了眼,那不是寻常孩童般的眼眸,而是两汪映照四季轮回的深潭。
它开口,声音却不像出自一人之口,更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回响:
“他在把自己拆成四季,春天是哈欠,夏天是树荫,秋天是落叶声,冬天是雪压屋檐的咯吱。”
话音落下,整片眠花林骤然静止。连雨滴悬在半空,凝而不坠。
“从此,懒不是一个人,是一阵风。”小白花继续道,指尖轻轻点向地面。
刹那间,地脉震颤,一道金色涟漪自它掌心扩散而出,顺着根系奔涌向四野八荒。
主藤之上,那枚沉寂多年的果实终于彻底裂开,宛如破茧之蝶,从中飞出一团温润金光。
那光不刺目,却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安定之力,缓缓升空,继而化作千丝万缕,如春蚕吐丝,悄然渗入大地血脉,流向远方村落、山间小屋、凡人灶膛......
某一刻,天地共鸣。
某个无名山村的清晨,鸡鸣未起,炊烟已袅袅升起。
一位老妪佝偻着背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视线。
就在那一瞬,她仿佛看见蒸汽中蹲着个熟悉的身影,乱发遮眼,草鞋破洞,手里还捏着半块锅巴,冲她眨了眨眼,嘴角咧开一个懒洋洋的笑。
她怔住,随即笑着摇头,舀起第一勺米汤,朝空中轻轻一泼:
“老祖慢走,今日也喝一口再走。”
汤水洒落,竟未沾地,便消散于无形。
灶火微微一跳,燃得更旺了些。
而此时,在青云宗药园的眠花林中,异变陡生。
所有花朵在同一呼吸间猛然闭合,花瓣紧收如拳;旋即,又在同一瞬轰然绽放!
花心齐齐吐蕊,吐出两个字,随晨风卷上云霄,传遍千山万水。
“熄~~灯。”
声音不高,却似钟鸣贯耳,直抵魂魄深处。
正在讲道的长老戛然而止,闭关的修士豁然睁眼,就连山外王朝宫阙中的帝王都莫名心头一颤,抬头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
那不是命令,也不是告别。
更像是一种交接。
一种无声的托付。
风过处,林间寂静如初,唯有小白花的身影彻底淡去,最终融入土壤,化为一株新生嫩芽,在微光中轻轻摇曳。
而在无人知晓的洞府最深处,时间之外,空间之隙,一张破旧沙发静静悬浮于虚空。
上面留着一道尚未消散的压痕,深深凹陷,仿佛主人只是刚刚起身离去。
旁边,半块锅巴静静躺着,焦黑酥脆,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昨夜刚从炉火中取出,余温犹存。
洞府内,懒气值归零,系统界面早已湮灭无痕。
可那盏油灯......依旧燃烧着,幽蓝火焰安静跳跃,照亮一片虚无。
仿佛在等谁回来。
又仿佛,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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