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血宴诱王
陆衍刚走,沈清沅便起身推开窗。风灌进来,吹散了案上茶气。她没回头,只道:“赵峰,把宴席挪到西院正厅,门窗全开。”
赵峰站在门口,没动:“小姐,毒还没压住,您真要亲自上?”
“我不上,谁上?”她转身,左手按着右肩,“北狄王敢混进安西城,就是赌我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动手。我偏要让他知道,他赌错了。”
赵峰咬牙:“那至少让陆大夫在场。”
“他在暗处。”她从袖中抽出一卷布条,“你去安排人手,每张桌子底下装机关,菜盘边缘抹药粉。西域商贾的座位不动,东侧三席——全换新椅。”
赵峰领命退下。她低头缠紧布条,指节绷得发白。门外脚步声又起,是侍女捧着衣裳进来。
“换这套。”她指了指最外层那件月白长衫,“袖口宽些,方便藏东西。”
侍女点头,帮她更衣时手有点抖。她没说话,任由对方系好腰带,再把玉佩挂回去。那玉佩沾过血,梅瓣缝隙里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正厅很快布置妥当。长案分列两侧,中央留出通道。菜肴陆续上桌,每一道都盖着银罩。沈清沅坐在主位,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藏在袖中,指尖扣着一小瓶药水。
西域商盟的人先到,照旧寒暄客套。有人问七日花何时再拍,她只笑:“今晚宴后,自然有消息。”
北狄密使被押下去后,城内风声紧,商人们说话都压着嗓子。直到灰袍人踏入厅门,全场才静了一瞬。
那人帽檐压得低,走路姿势却不像商人。沈清沅盯着他落座的位置——正是东侧第三席。陆衍说过,那椅子底下埋了毒针,只要举箸夹菜,机关就会触发。
灰袍人坐下后没动筷,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沈清沅抬手示意开席,侍者揭开银罩,热气腾起,香气四溢。
第一道菜是炙羊肉,配薄荷酱。灰袍人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沈清沅屏住呼吸,等他咽下。
他咽下了。
她皱眉,右手悄悄松开药瓶。第二道菜是蒸鱼,淋了琥珀汁。灰袍人又夹了一筷,吃得慢条斯理,毫无异样。
不对劲。
她抬眼看向柱后,陆衍站在阴影里,冲她微微摇头。意思是毒针没触发,或者他根本没碰机关。
第三道菜是炖鹿筋,汤色浓稠。灰袍人舀了一勺,却不急着吃,反而搁下汤匙,抬头直视沈清沅:“沈姑娘的菜,味道不错。”
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不像之前那个密使。
沈清沅起身,左手扶案,右手拎起酒壶:“贵客赏脸,我敬一杯。”
她走下台阶,步子稳,右腿没晃。走到灰袍人面前时,酒壶倾斜,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注入杯中。就在杯沿将满的一刻,她手腕一抖,酒水泼出,正溅在他袖口。
灰袍人猛地缩手,却已来不及。药水渗入布料,片刻后,袖口浮现出暗金色纹路——狼头衔剑,北狄王族徽记。
全场哗然。
沈清沅退后半步,右手已摸到腰间短刃:“北狄王亲临安西,不知是来谈生意,还是来送命?”
灰袍人没起身,也没否认。他抬起袖子看了看,冷笑:“沈姑娘好手段。”
“不及你。”她盯着他眼睛,“扮成商贾混进城,是想趁我毒发无力时取花,还是想亲眼看看,我有没有本事掀了你的祖坟?”
他放下袖子,终于抬头。帽檐下那张脸陌生,眼神却熟悉——和密使描述的一模一样。
“你娘没告诉你,黑水泉眼的事不能外传?”他声音压低,“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不是让你别来找我?”
沈清沅手指一紧,短刃几乎出鞘。但她没动,只道:“我娘临终前说的什么,轮不到你来提。”
他笑了:“那你何必设这场局?不就是想逼我现身,亲口问个明白?”
她没接话,只转头对赵峰道:“关门。”
亲兵立刻上前,封住所有出口。西域商贾纷纷起身,有人想逃,被刀鞘拦住。厅内气氛骤紧,无人敢出声。
北狄王依旧坐着,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沈姑娘打算怎么处置我?当众斩杀?还是押去京城请功?”
“都不是。”她走近一步,“我要你活着,亲口告诉我,当年是谁把我娘从中原掳走,又是谁下令让她在黑风口大营受尽折磨。”
他抬眼看她:“你确定想知道?”
“我确定。”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厉害,袖口再次扬起。这次沈清沅看得清楚——那袖子里飘出的气味,和她娘遗物上的药香一模一样。
她心头一震,短刃差点脱手。
陆衍从柱后闪出,一把扣住北狄王手腕:“袖中药囊,交出来。”
北狄王没挣扎,只道:“你爹当年也这么抓过我。”
陆衍动作一顿。
沈清沅立刻上前,从他袖中扯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片干枯药草,气味刺鼻,却带着熟悉的甜味——和她娘枕边常年放的那种一模一样。
“你和我娘……”她声音发颤,“见过面?”
北狄王咳完,抬头看她:“何止见面。她在我宫里住了三年,亲手给我煎药,教我认草药。你那些本事,有一半是从她那儿偷学来的吧?”
沈清沅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陆衍松开手,低声:“别信他。”
“我没骗你。”北狄王站起身,帽子滑落,露出真容,“你娘临死前,求我别杀你。她说你太像她年轻时的样子——倔,狠,不怕死。”
沈清沅握紧药包,指甲掐进掌心。
赵峰上前一步:“小姐,下令吧。”
她没动,只盯着北狄王:“我娘最后……说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道:“她说,‘别让沅儿知道我在哪儿,别让她来找我’。”
沈清沅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没了犹豫:“拿下。”
亲兵一拥而上,北狄王没反抗,任由他们捆住双手。他被押走前,回头看她一眼:“你娘选了我,没选你爹。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没回答。
厅内重归寂静,西域商贾被逐出,只剩一地狼藉。陆衍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药效快过了,回房休息。”
她摇头,攥着药包不放:“这药……和我娘用的一样。”
“可能是同源药材。”他顿了顿,“也可能是他故意带在身上,引你动摇。”
她没吭声,只把药包塞进袖中。
赵峰回来复命:“人关进地牢了,加了三道锁。”
“派两个人守着,别让他死了。”她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药库。”
陆衍跟上:“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查药。”
“我睡不着。”她脚步不停,“他袖子里的药,和我娘遗物上的味道一样。这不是巧合。”
陆衍没再劝,只默默陪她穿过长廊。药库门前,守卫行礼,她摆手让他们退下。
推门进去,药香扑面。她径直走到最里侧的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木盒。盒子里躺着几片干枯药草,和北狄王袖中的一模一样。
她拿起一片闻了闻,甜中带苦,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娘走之前,把这个放在我的枕头底下。”她低声说,“我一直以为是安神的。”
陆衍站在她身后:“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这是她留给我的线索。”她合上盒子,“她早就料到我会查到北狄,料到我会遇见他。”
陆衍沉默片刻,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审他。”她转身往外走,“我要知道,我娘在他宫里那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衍跟上:“别单独见他。”
“我知道。”她停下脚步,“你跟我一起去。”
两人走向地牢,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拐角处,赵峰迎面跑来:“小姐!地牢出事了!”
沈清沅加快脚步:“人死了?”
“没死,但……”赵峰喘着气,“他自己割腕了,血流了一地,嘴里还念叨着‘苏婉’。”
沈清沅脸色一变,拔腿就跑。
地牢里,北狄王靠墙坐着,手腕血迹斑斑,地上画着几个歪扭的字——“她没背叛你”。
沈清沅蹲下身,盯着那些字:“什么意思?”
北狄王抬头看她,眼神涣散:“你娘……从来没背叛沈家。她是……自愿跟我走的。”
她一把揪住他衣领:“为什么?”
“因为……”他咳出一口血,“你爹……才是北狄的棋子。”
陆衍猛地按住她肩膀:“别听他胡说。”
北狄王笑了,笑得断断续续:“不信?去查你爹书房……第三个暗格……里面有他和我父王的往来信件。”
沈清沅松开手,站起身:“赵峰,叫大夫来,别让他死了。”
赵峰领命而去。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更沉。
陆衍追上:“你信他?”
“我不信。”她声音冷,“但我得查。”
“万一他是故意扰乱你心神?”
“那就让他乱。”她停下,回头看他,“我娘不会无缘无故留药给我,他也不会无缘无故提我爹。这事,必须查到底。”
陆衍没再劝,只道:“我陪你。”
她点头,继续往前走。地牢外,天已微亮。晨光洒在她脸上,映出眼下青影。
“先回房。”陆衍说,“你撑不住了。”
这次她没拒绝,任由他扶着往回走。路过议事厅时,她瞥见案上地图——孔雀河的位置被朱砂圈着,旁边批注一行小字:“泉眼之下,王血为钥”。
她停下脚步,轻声道:“我娘画的。”
陆衍顺着她目光看去:“她知道你会来这儿。”
“她知道我会查到北狄。”她收回视线,“也知道我会遇见他。”
陆衍扶她继续走:“那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做?”
“先审他。”她声音很轻,“再查我爹。”
“然后呢?”
“然后……”她抬头看天,“该清的账,一笔一笔清。”
陆衍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胳膊。
晨光渐盛,照在两人背影上。远处传来马蹄声,是斥候回来了。沈清沅没回头,只道:“让赵峰去接应,有新消息立刻报我。”
陆衍应了一声,扶她拐进院门。
房门关上,她终于卸了力,跌坐在椅上。陆衍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没接,只从袖中掏出药包,放在桌上。
“睡会儿。”他说。
她摇头:“等大夫看完他,我就去审。”
“你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她闭上眼,“我娘的事,不能再拖了。”
陆衍沉默片刻,突然道:“你怕查出真相。”
她睁眼看他。
“你怕发现,你爹真有问题。”他直视她,“怕你这些年恨错了人。”
她没否认,只道:“如果真是那样,我会亲手送他上路。”
陆衍没再说话,只转身去拿药箱。她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鸟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药包。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蹲在她面前:“手给我。”
她伸出左手。他拆开布条,重新上药,动作很轻。
“不管查出什么,”他一边包扎一边说,“我都在。”
她没吭声,只看着他头顶。
包扎完,他起身:“睡吧,我守着。”
她摇头:“我不困。”
“那就闭眼养神。”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等赵峰消息。”
她终于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陆衍坐在一旁,盯着桌上药包,眉头紧锁。
门外脚步声又起,赵峰的声音传来:“陆大夫,大夫说北狄王失血过多,暂时醒不过来。”
陆衍没动,只低声道:“知道了。”
沈清沅睁开眼:“拖不了多久。”
“我知道。”陆衍看她,“你先休息,我去找你爹书房的暗格。”
她摇头:“一起去。”
“你现在走不动。”
“我能。”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扶我。”
陆衍叹了口气,起身搀她。两人慢慢往外走,晨光洒在肩头,暖意却透不进心里。
沈父的书房在东院,平日无人敢进。守卫见是沈清沅,立刻开门放行。
她径直走到书架前,伸手摸索。第三个暗格藏在雕花板后,轻轻一按,弹出个小匣子。
她打开匣子,里面躺着几封信。信纸泛黄,字迹熟悉——是她爹的笔迹。
她抽出第一封,展开一看,手开始抖。
陆衍凑近,看清内容后,脸色也变了。
信上写着:“太子已允,待事成,许安西自治。”
落款日期,正是她娘失踪前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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