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假母真局
斗笠下那张脸带着温婉笑意，声音柔和得像从前哄她喝药时一样。沈清沅没动，手指却悄悄掐进掌心。
“娘？”她声音沙哑，“你当年被北狄掳走时，穿的是青缎绣梅袄，袖口缺了颗盘扣。”
对方脚步一顿，笑容未变：“你还记得。”
“我记得。”沈清沅向前半步，腿伤让她身形微晃，“我还记得你左腕内侧有道烫疤，是为我煎药时留的。”
假苏婉抬起左手，腕上光洁无痕。她轻轻摇头：“清沅，这些年你受苦了，连记忆都混乱了。”
陆衍无声移至沈清沅身侧，右手已按在刀柄。赵峰带人从后方包抄，呈合围之势。
“我不信鬼神。”沈清沅突然踉跄扑向对方，“若真是我娘，就让我抱一抱。”
假苏婉伸手欲扶，沈清沅袖中药粉随动作洒落，沾上对方衣襟。粉末遇体温即化，无色无味，只在布料上留下几不可察的湿痕。
“你瘦了。”假苏婉轻拍她后背，指尖却悄然下滑，似要探她腰间软肋。
陆衍突然出声：“乌先生刚死，北狄就派您来接人？”
假苏婉转头看他：“你是陆家的孩子？你父亲救过我。”
“他救的是真苏婉。”陆衍向前一步，“不是戴着面具的死士。”
假苏婉笑容终于冷下来。她松开沈清沅，后退半步：“聪明反被聪明误。”
沈清沅趁机抓住她手腕：“你颈后有刺青，北狄王族的狼头徽记。”
假苏婉猛地甩手，袖中寒光乍现。陆衍刀锋已至，逼得她不得不侧身避让。赵峰等人同时出手，封锁所有退路。
“你们以为困住我就能赢？”假苏婉撕下面具，露出陌生面容，“药仓此刻已成火海。”
沈清沅盯着她颈后显露的刺青：“北狄王亲临指挥？”
“王上要的不只是药仓。”假苏婉冷笑，“还有西域诸国的信任。药材断供，商线必乱，到时候——”
陆衍突然出手，三根银针封住她肩颈要穴。假苏婉动作一滞，仍强撑着笑：“晚了。火已经烧起来了。”
沈清沅从怀中取出乌先生那半张地图：“三处药仓，孔雀河渡口、白石滩、鹰愁涧。你说的是哪一处？”
假苏婉不答，眼神却瞟向东南方向。
“白石滩离这里最近。”赵峰低声道，“要不要派人去查？”
“不必。”沈清沅盯着假苏婉，“她在说谎。火还没烧起来。”
假苏婉瞳孔微缩。
“你故意引我们注意药仓。”沈清沅继续道，“其实是想调虎离山。真正目标是——”
陆衍突然开口：“黑风口大营。”
假苏婉脸色骤变。
“我娘确实死在黑风口。”沈清沅声音平静，“但她的遗物，那只刻着‘婉’字的玉镯，内侧还有半个‘秦’字。那是我爹送她的定情信物，外人不可能知道。”
假苏婉咬牙：“你们根本不懂北狄王的计划！”
“我们懂。”陆衍按住她后颈穴位，“你颈后的刺青，是王族近卫才有的标记。北狄王就在黑风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假苏婉突然剧烈挣扎，嘴角溢出黑血。陆衍迅速捏住她下颌，却仍慢了一步。
“毒囊藏在齿后。”陆衍皱眉，“和乌先生一样。”
沈清沅蹲下身，在假苏婉怀中摸索。除了一把匕首，还有一封密信。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子时，黑风。
“不是药仓。”沈清沅将信递给陆衍，“是调我们去黑风口。”
赵峰凑近看信：“那药仓怎么办？”
“药仓是幌子。”沈清沅站起身，“北狄王想在黑风口设伏，一举除掉我们。”
陆衍收起信纸：“回城，召集人手。”
“不。”沈清沅摇头，“将计就计。”
“太危险。”陆衍反对。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沈清沅看向东南方，“他们以为我们会去救药仓，我们偏去黑风口。”
赵峰犹豫：“可万一药仓真出事——”
“西域商队今日刚到。”沈清沅打断他，“药材还没入库。就算起火，损失有限。”
陆衍沉默片刻：“你需要休息。”
“我没时间休息。”沈清沅走向马车，“乌先生死了，假苏婉也死了，北狄王不会等太久。”
马车上，陆衍强行检查她手掌伤口。血已凝固，但边缘发黑。
“毒入血脉了。”陆衍撕下衣摆重新包扎，“再拖下去，这条手臂保不住。”
“先解决北狄王。”沈清沅靠在车壁上，“我的命，换他的命，值。”
陆衍动作一顿：“你不是一个人。”
沈清沅没接话，闭目养神。马车颠簸中，她突然开口：“我娘死前，真的提到我了吗？”
陆衍停下手上动作：“乌先生说的未必是真话。”
“我知道。”沈清沅睁开眼，“但我宁愿相信是真的。”
马车驶入城门时，天边已泛白。沈清沅掀开车帘，看见驿站方向浓烟滚滚。
赵峰脸色大变：“是药仓方向！”
“调虎离山成功了。”陆衍沉声道。
沈清沅却笑了：“不，是请君入瓮。”
她从药囊取出假苏婉掉落的玉镯碎片：“这上面的‘秦’字，是我爹亲手刻的。北狄王不知道，真正的密信藏在字缝里。”
碎片在晨光下泛着微光，细看之下，笔画间隙隐约有墨迹。
“北狄王以为掌握全局。”沈清沅握紧碎片，“殊不知，每一步都在我们预料之中。”
陆衍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在崖底。”沈清沅轻声道，“乌先生拿出玉镯时，我就知道是假的。真的那一只，内侧刻的是完整的‘秦婉’二字。”
马车停在府门前，沈清沅刚下车，沈惊寒已迎上来：“药仓起火，西域使者闹着要见你。”
“让他们等着。”沈清沅径直往内院走，“先准备二十匹快马，备足干粮清水。”
沈惊寒跟上：“你要去哪？”
“黑风口。”沈清沅头也不回，“这次，我要亲手结束这一切。”
陆衍追上来：“你的伤——”
“死不了。”沈清沅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你要是担心，就跟我一起去。”
陆衍没说话，只是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沈清沅扯了扯嘴角：“记得带上你的银针。北狄王身边，少不了用毒高手。”
内院书房，沈清沅展开地图，指尖点在黑风口位置：“他们以为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殊不知——”
她蘸茶水在桌上画了条线：“西域商队今早运来的，不只是药材。”
陆衍会意：“还有火油。”
“火烧连营。”沈清沅擦掉水迹，“这次，换他们尝尝烈火焚身的滋味。”
窗外传来急促马蹄声，赵峰冲进来：“北狄使者到了，说要面见节度使大人！”
沈清沅与陆衍对视一眼。
“来得正好。”沈清沅整了整衣袖，“我去会会这位‘贵客’。”
她迈步出门，脚步稳健，仿佛腿伤从未存在。陆衍落后半步，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前厅，北狄使者正与沈父对峙。见沈清沅进来，使者冷笑：“沈大小姐好胆量，敢烧我北狄药仓？”
“证据呢？”沈清沅直接问。
使者一怔：“全城都看见浓烟——”
“看见什么？”沈清沅打断他，“看见西域商队安然无恙？还是看见药材完好入库？”
使者语塞。
沈父皱眉：“清沅，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想栽赃。”沈清沅直视使者，“顺便，引我们去黑风口送死。”
使者脸色骤变。
“告诉北狄王。”沈清沅逼近一步，“我们今晚就到。让他准备好棺材。”
使者拂袖而去。沈父转向女儿：“你真要去黑风口？”
“必须去。”沈清沅点头，“这是最后的机会。”
沈父沉默良久，最终挥手：“赵峰，点齐五百精锐，随小姐出发。”
夜幕降临，队伍悄然出城。沈清沅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眼城墙上的灯火。
陆衍策马靠近：“后悔吗？”
“后悔没早点发现嫂嫂是奸细。”沈清沅握紧缰绳，“但现在，还不算晚。”
马蹄声淹没在夜色里，远处山峦如蛰伏巨兽。黑风口的方向，隐约有火光闪动。
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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