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刑狱对质

马蹄声在刑部门前戛然而止。沈清沅翻身下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落地时右腿一软，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陆衍伸手想扶，被她用刀鞘抵住胸口，眼神冷得像冰。他没再动，只默默收手，跟在她身后跨进门槛。

赵峰快步上前，亮出腰牌对守卫低语几句。守卫脸色一变，低头让路，连问都没敢多问一句。三人径直穿过长廊，脚步声在空荡的石板地上回响。拐角处两名狱卒刚探头，就被赵峰一个眼神逼退。没人拦，也没人敢拦。

牢房深处，王院判正靠在墙角打盹，听见铁链响才抬头。他看见沈清沅的第一眼就愣住了——那张脸苍白如纸，嘴唇发青，嘴角还挂着黑血。她走路不稳，却一步没停，直走到他面前才停下。

“认得这个吗？”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甩到王院判脸上。

纸页飘落，沾着干涸的血迹。王院判低头一看，手猛地一抖。那是乌先生亲笔写的药方拓本，盖着太医院旧印，边角还有苏婉的梅花符文。他喉咙滚动，没说话。

沈清沅又掏出一枚印章，啪地按在桌上：“再看看这个。”

王院判盯着那枚印章，额头开始冒汗。那是太医院特批药材专用章，只有院判能用。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你怎么会有？”

“我娘留的。”沈清沅冷笑，“她死前藏在信纸夹层里，就等这一天。”

陆衍站在她身后，右手始终按在药囊上。赵峰堵在牢门处，手按刀柄，眼睛盯着王院判的一举一动。牢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王院判突然扑向桌角，伸手去抓瓷碗。陆衍早有准备，三根银针同时射出，钉在他手腕、肩头和颈侧。王院判惨叫一声，手垂下来，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想咬舌？”陆衍声音很冷，“我让你连牙都合不上。”

沈清沅没看他，只盯着王院判的眼睛：“北狄太子藏在哪？”

王院判喘着粗气，眼神乱飘：“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惠民药局。”沈清沅突然说，“西厢房地下，有个密室，对吧？”

王院判猛地抬头，瞳孔缩了一下。

“你每月初七去验药，走的是后门小道，钥匙挂在第三个药柜抽屉底下。”她继续说，“密室入口在梅枝架后面，掀开地板就能下去。里面通水道，直通皇陵——皇帝知道这事，对不对？”

王院判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替北狄运毒药，替他们藏人，替他们递消息。”沈清沅往前一步，几乎贴着他脸，“我娘被关在那儿的时候，你是不是也站在旁边笑？”

王院判终于崩溃，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我说！我都说！太子……太子就在惠民药局地下！密室里有暗门，通皇陵水道，是陛下默许的！他说只要北狄不动京城，边关死多少人都没关系！”

赵峰拳头捏得咯咯响，咬牙骂了一句。陆衍眼神沉得吓人，却没打断。

沈清沅听完，居然笑了。她抹了把嘴角的黑血，转身往外走：“走，去惠民药局。”

“大小姐！”赵峰急追两步，“你这状态怎么去？先找地方缓一缓！”

“缓？”她回头看他一眼，“我娘在那儿被关了三年，一天都没缓过。”

陆衍快步跟上，低声说：“我带了解毒散。”

“不用。”她甩开他的手，“我要让他们看见我这样——活死人上门索命，比什么都管用。”

三人走出牢房，天已微亮。街角有早点摊刚支起来，热气腾腾。沈清沅脚步不停，径直往惠民药局方向去。陆衍几次想拉她，都被她躲开。赵峰跑前跑后安排人手，一边派人去调兵，一边派人封锁药局周边巷口。

到了药局后门，守卫已经换了一批，穿的是禁军服色。赵峰亮出令牌，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三人直奔西厢房，沈清沅熟门熟路拉开第三个药柜抽屉，果然摸到一把铜钥匙。

“在这儿。”她把钥匙插进梅枝架后的锁孔，轻轻一拧，地板应声而开。

下面漆黑一片，有股霉味混着药香飘上来。沈清沅第一个往下跳，落地时闷哼一声，却没喊疼。陆衍紧跟着下去，顺手点燃火折子。赵峰留在上面把风，顺手把门重新掩好。

台阶很陡，走了十几步才到底。底下是个石室，四壁都是药柜，中央摆着一张石床，床上铺着薄褥。沈清沅走过去，手指抚过床沿，那里刻着几个模糊的字——“活下去”。

她没说话，只把火折子递给陆衍，自己蹲下去摸索地面。很快找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用力一掀，露出个黑洞洞的入口。水声从下面传来，带着回音。

“通皇陵。”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我娘当年就是从这儿逃出去的。”

陆衍皱眉：“你确定要下去？下面可能有埋伏。”

“当然有。”她从腰间抽出匕首，“不然怎么叫诱饵？”

她没等他回应，直接迈步走进暗道。陆衍咬牙跟上，火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动，照出墙上斑驳的刻痕——全是药材名，有些被划掉，有些被反复描深。走到一半，沈清沅突然停下，指着墙角一处凹陷：“看。”

陆衍凑近，看见那里嵌着半块玉佩，断口和她之前给他的那块完全吻合。他伸手想取，被她拦住。

“别动。”她说，“这是记号。我娘留的，说明这条路她走过，而且活着出去了。”

陆衍没再碰，只把火折子举高了些。前方水声渐大，通道也开始倾斜。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天然溶洞，水面平静，倒映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岸边停着一艘小船，船头挂着盏油灯，灯罩上画着狼头。

沈清沅走过去，伸手碰了碰灯罩，指尖沾到灰。她冷笑：“北狄的记号。”

陆衍突然按住她肩膀：“有人。”

话音刚落，洞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绳索摩擦岩壁的声音。几道黑影顺着绳子滑下来，落地无声，腰间都挂着弯刀。领头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正是北狄太子。

“沈姑娘。”他开口，说的竟是流利官话，“你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沈清沅没答话，只把匕首横在身前。陆衍挡在她前面，手已摸到药囊里的针包。

北狄太子笑了笑：“别紧张。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谈条件的。”

“什么条件？”沈清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你娘没死透。”他慢悠悠地说，“她的心跳还在，被我用冰棺封着，就放在皇陵地宫。只要你跟我走，我就告诉你怎么救她。”

沈清沅握刀的手一紧，指节发白。

陆衍突然开口：“她在骗你。”

北狄太子挑眉：“哦？”

“苏婉早就死了。”陆衍声音很稳，“我们在黑风口亲眼看着她咽气。你手里那个，最多是个标本。”

北狄太子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标本也好，尸体也罢，总比没有强，不是吗？”

沈清沅突然笑了，笑得让人发毛。她往前走了一步，唇色青紫，嘴角黑血未干：“你知道腐骨针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北狄太子下意识后退半步：“什么？”

“它不会立刻要你的命。”她声音轻得像耳语，“它会让你活着，看着自己的骨头一根根烂掉，从脚趾开始，慢慢往上——最后烂到脑子，你还能清醒地数着自己还剩几块骨头。”

北狄太子脸色变了。

沈清沅又往前一步：“我现在就是这样。所以我不怕死——我只怕死得太快，来不及亲手送你们上路。”

她突然甩出匕首，直取北狄太子咽喉。对方侧身避过，弯刀出鞘。陆衍同时出手，银针破空而去。洞内瞬间乱作一团。

沈清沅没管战局，转身冲向小船，一把扯下油灯。灯油泼在船板上，她摸出火折子一点，火焰腾地窜起。火光映着她青紫的脸，像地狱爬出来的鬼。

“赵峰！”她朝洞口大喊，“点火！”

洞外立刻传来回应，接着是火箭破空的声音。几支火箭射入洞内，引燃了预先洒好的药粉，火势瞬间蔓延。北狄太子的人被逼得连连后退，有人踩进水里，却被水下暗藏的绊索缠住脚踝，惨叫着摔倒。

沈清沅站在火光中，看着北狄太子狼狈躲闪，突然觉得右腿一阵剧痛，身子一歪差点倒下。陆衍冲过来扶她，这次她没推开。

“够了。”他在她耳边说，“剩下的交给我。”

沈清沅没回答，只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塞进他手里：“修好它……带我去皇陵。”

陆衍攥紧玉佩，点头。

火越烧越大，洞顶开始掉落碎石。北狄太子见势不妙，转身往水道深处逃。沈清沅想追，被陆衍一把拽住：“你撑不住了。”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终于闭上眼靠在他肩上。火光中，她的呼吸越来越弱，嘴角却还带着笑。

赵峰从洞口冲进来，背上背着昏迷的北狄副将，脸上全是血：“大小姐！援兵到了！外面全围住了！”

沈清沅没睁眼，只轻声说：“告诉皇帝……我要见他。”

说完这句话，她彻底昏了过去。陆衍一把抱起她，大步往外走。赵峰紧跟在后，边走边吼：“备马！去皇陵！”

洞外天已大亮，晨光刺眼。沈清沅在陆衍怀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陆衍低头看了她一眼，加快脚步。

远处皇宫方向，钟声突然响起——是紧急召见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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