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朕记于心
宫内的榴花落英无声,而京中万千女子的心音,却在无形间悄然汇流。
她们有人在灶边轻叹,有人在琵琶声中含泪写下一行字,有人站在远处,望着女学的窗格出了神。
那一封封字迹微颤却意志坚定的信函,此刻正静静收于沈蕙笙袖中。
而她,将要把这份从民间汇聚而来的微光——
带入九重之巅。
今日,她依例入宫,面奏陛下《女律》编撰进展,随内侍穿过廊阶时,她自己都未察觉,自己的步伐比往常更快了一些,仿佛那些女子的心声,正托着她走向那重重宫阙。
见到陛下时,他并未在大殿内,反倒是在御书房旁的凉阁内。
远远便见竹帘半掩,榴花灼灼,萧子行就坐在水光花影之间,抬手间动作轻缓,似在翻阅卷宗。
沈蕙笙心下掠过一念:想来是夏日闷热,正殿日照久、暑气重,不似这临水凉阁通风清幽。
陛下,许是来此处避暑理事。
一念既出,她不禁莞尔一笑——原来陛下也是人,也怕热啊。
她走过长阶时,水声潺潺,细流沿着青石檐槽而下,阶边一树榴花开得正盛,落英纷纷,零零散散铺在白石上,落了半阶红。
行至近前,她脚步微顿,垂眸轻轻偏步,细心避开那些花瓣,唯恐踏碎那一点嫣红。
这一点无声的轻柔与珍重,在肃穆森严的宫闱之中,竟显得格外醒目。
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凉阁内风声轻动,竹影在他衣袖上掠过一线微光。
萧子行抬眼,目光越过层层榴花影落在她身上。
她随即收敛目光,在阁外立定,垂袖敛声,轻声通传:“臣,见过陛下。”
萧子行指尖在卷页上顿了顿,声音依旧清稳低沉,与往常无异:“平身。”
可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竹叶轻碰作响,一缕清苦微温的药香,悄无声息自凉阁深处飘来,淡得几乎抓不住。
沈蕙笙眉心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几乎要抬眼望去,却在瞬息间敛去所有神色,依旧垂首静立,仿佛什么也不曾察觉。
她如常开始禀报:“陛下,自第一条‘女子拒婚可自申’拟定之后,臣与案典馆诸官逐条梳理旧律,现第二条草拟已具雏形,本日入宫,原欲呈请陛下过目。”
她双手略抬,将竹简与文册稳稳托起,呈至萧子行面前。
凉阁内的光影斜落在她掌心,将那一册素纸映得格外洁白,萧子行抬手接过,只是短短一瞬,指尖未曾触及,却隔着空气掠过她递来的那处温度。
他垂眸翻阅,动作一如既往的沉稳,却比往常更慢了半分,她便安立在身侧,垂手静候。
就在一旁伫立的片刻,她看见他的眉眼依旧深邃分明,只是脸色比平日淡了些许,唇色也浅了几分,连垂落的长睫下投的那一点阴影,都像蒙着一层浅浅的倦意。
若非极近、极静的位置,绝察觉不到这点异样。
沈蕙笙心头微敛,下意识欲再细看,却在意识到自己目光将落向圣颜的一瞬,立刻垂下眼,敛住所有探询。
她不能问,也无立场问。
她只是臣。
片刻后,萧子行终于合上文册,拇指在页角轻轻一顿:“诸条斟酌得当,条理清晰,并无不妥。”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已是最笃定的认可:“朕无异议。”
沈蕙笙点了点头,却并未告退,而是将袖中取出的信函轻轻托起。
萧子行抬眸,目光落在她略微收紧的指尖上。
“陛下。”她开口,语气轻缓:“这些……是民间女子自发写来的信。”
信笺皆为粗纸素笔,纸色泛黄,折痕凌乱,有的字迹还被水汽晕染模糊,与宫中精致玉牍、规整文册相比,实在粗陋不堪,格格不入。
她继续道:“她们写来,说感谢臣,说感谢《女律》。”
话音微顿,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臣知,这些感谢,本不该落在臣身上。”
她抬眸望他,目光澄澈而坚定:“若不是陛下率先破旧例、纳新律,肯以臣为刀、为笔,为天下女子开此天恩…… 这些姑娘,这辈子,都未必敢写下这样的字。”
话落,凉阁内静得连竹叶交错的声音都清晰了几分。
萧子行沉默片刻,伸手将那叠信接过,他动作极轻,温柔得近乎珍重,再抬眼时,那双始终深沉的眼底,像松了一寸。
“她们不必谢朕。”
他声音温和却沉稳:“朕居于深宫,若不是你,朕看不见这些人间疾苦,听不见这些细弱之声。”
他说到此处,略顿,指腹轻轻拂过信笺的一角。
“她们也不必谢你。”
沈蕙笙心口微颤,神情一瞬怔然。
萧子行静静看着她,目光澄澈而深远:“真正值得谢的,是她们自己 。”
他语气平静,低声续道:“是她们终于敢提笔,敢发声,敢相信,这世间会有公道。”
她闻言,睫毛微微颤动,却在倏忽间稳住。
“……陛下此言,臣受教。”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用了极大的心力,才将心底翻涌全部压进深海。
“敢提笔的女子越多,《女律》便越有根基。”她眉目清定道:“臣……会继续整理民间回馈,不负这些信。”
他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沉静,只吐出一字:“可。”
沈蕙笙应声敛袖,却在转身前,鼻尖又萦绕起那缕挥之不去的药香,想起方才他阅稿时放缓的动作,本想压下的言语,在喉间停了片刻,最终还是落了出来。
“陛下……暑气正盛,臣斗胆,请陛下……多惜身体。”
言罢,她轻轻垂眸,再不敢抬眼望他,只看见自己投在石阶上的影子轻轻一动。
凉阁内静了数息,竹影拂过水面,微风卷着一瓣榴花,轻轻落在文册边缘。
萧子行眸色微动,望着她垂眸敛神、不敢多言的模样,淡淡应了一声。
那声应答,比往常更低、更柔,像从胸腔深处溢出的认可。
稍顿,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语淡而意重:“卿之所嘱,朕记于心。”
沈蕙笙心口一紧,如蒙恩赦般垂袖躬身:“臣…… 告退。”
她转身时步履稳而轻,可唯有她心底清楚,那一句关切已是近乎逾矩,几乎是她此生敢越出的全部界限。
身后,萧子行静坐不动,目光落在她带来的那叠信上良久。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榴花深处,他指尖才轻轻按住信面,低声道一句无人能听见的话。
“沈大人,敢为天下女子请命……”
他微微失神般停住,唇角轻得近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那一瞬涌起的暖意,如风拂水面般细微。
“也……敢为朕一人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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