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江南旧梦
入夏后的京城,没有骤热,只有一层一层叠上来的闷。
城门照常开闭,坊市依时起落,暑气却像无形的帷幕,覆在砖石与人影之上,久久不散。
刑部案厅的窗棂半开着,沈蕙笙伏案而坐,身影被日光切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案上的卷宗层层堆叠,高过了乌木镇纸,纸页边角微微翘起,显出被反复翻阅的痕迹,却仍被压得齐整,不见半分凌乱。
那些卷册尽是装订严密的官牍,墨色沉滞,唯独案角压着一封崭新的信,恰在她抬手便可触及之处,像一方突兀的新白,与周遭一色旧纸官卷格格不入。
信上的字,她早已看过。
折痕在信脊处留得极轻,像是被反复抚平过,又始终没有被真正合拢。
她没有将它收入卷底,只任它压在案角,仿佛只要还看得见,便尚未作别。
况且这封信,写得是江南,是她的家。
信上没有落款,也未标时日,只寥寥几行字,笔势松散,像是行走途中随手写下,并不计较章法。
她一眼便认得。
是萧宴舒。
字里行间,他没有一句提及自己离京的缘由,也未再提那日的告别。
只是写江南的风景。
那些被他写进信里的水色与街巷,于她而言并不陌生,而是她记忆里,本就存在的日常。
她读着那些句子,才忽然意识到——
原来在她离开之前,江南并不只有丧事与哀音。
也曾有晴水拍岸,水声缓慢而恒久;有暑日初歇,石阶尚温,巷口人家低声交谈;有不必被记住的小事,一日日堆叠成生活本身。
她望着那封信,许久未动。
角落冰盆里的碎冰叮当作响,她忽然记起扶桐那家小店的豆花,嫩白的豆花浸在蜜渍桂花糖里,甜香漫过舌尖的滋味,正如他信中写的那般。
一切清晰如昨。
只是后来的一切太重,重到这些原本温和的记忆,被一并压进了记忆深处。
而他不过是替她走了一趟,将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失的旧梦,一点一点细细拾起,妥帖送还。
她的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尚未来得及散开,便被她自己察觉。
她下意识抬眼,正撞上对案陆辰川抬起的目光。
那一瞬,他的视线在她面上停了停。
她心头微紧,下一刻,已垂眸落笔,神色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恍惚,只是日光晃眼。
正在此时,案厅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大人。”
来人压低了声音,将一摞新送入的案卷放到案前,最上头那册封皮尚新,朱印未褪,角落处贴着一枚薄薄的黄签。
——江南申解。
沈蕙笙的目光从那封信上收回,指尖轻轻一抬,将案角那方新白往里推了半寸,为案卷让出位置。
又是江南而来。
她的指尖在案沿停了一瞬,随即翻开封皮,纸页初展,内容尚未入目,一行笔迹却已先一步映入眼帘。
笔势沉稳,收放有度,起笔不急,落笔不浮,行间留白恰到好处——
像是写字之人,从不需借力声张,只需按着自己的节律,一笔一画,便能让人停下来。
沈蕙笙的目光微微凝住。
她没有立刻往下看,只是任由视线在那几行字上停了片刻,指腹下意识地轻轻拂过纸面。
这一手字,她再熟悉不过。
当年,是这同样的笔迹,在她尚未被任何人正眼看待时,第一次,将她的名字写进了律门之内。
也是他,将她推得更远。
沈蕙笙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缓。
她终于抬眼,看向案尾那行熟悉的落字——
简知衡。
她没再停留,指腹从那行落字上移开,顺势将案卷往近处拖了半寸,翻过封皮。
起首是京兆府草结的案情摘要,行文极简,几句话便把来龙去脉写得分明——
案主出身小吏之家,年仅十六,家中因债务缠身,与城中一粮商订下婚约,约定女子入门为妾,婚事议定前后,女子屡次反对,明言不愿下嫁,父母却以“婚由父母命”为由,执意应允。
成婚当日,女子私自出逃,意欲投奔在外的表姐,未及远行,便被族人寻回,强押至男家,其间女子当众大哭,以簪划破衣襟,作轻生状,终被围观之人劝止。
因场面喧哗,引来流言,男家为保体面,遂以“婚约已定、礼金既出”为据,反控女子“悔婚辱亲”,请求律司惩治,以儆效尤。
字字皆是常见措辞,句句都像旧案堆里,随手便能翻出的那一种。
偏偏沈蕙笙的目光在“婚由父母命”五个字上,停得格外久。
她指尖捻着纸页往下翻,目光猝然撞上旁注的 “女子暂押” 四字,再往下,“服药自尽未果” 一行墨字映入眼帘。
那墨迹并不深重,却像一根细刺钉在纸面上,让她再也没法将这卷案子,视作一摞只需 “按例归档” 的琐屑公务。
案厅里翻卷簌簌、落笔沙沙,声声入耳,唯独她握着笔的手悬在纸页上方,该落的笔,竟迟迟没有落下。
对案那边,陆辰川翻卷的声音仍稳,页与页之间不急不缓,像在替这间案厅维持着一种冷静的节律。
沈蕙笙没有抬头,只将案卷再往下翻了一页,像是早知案尾处,会有一行手批。
不长,字却沉——
“此案虽微,关理不公;其心可怜,其理可思,愿沈席一阅。”
沈蕙笙的眼睫微微一动。
她忽然明白,他为何将这卷案子,从“草结归档”里抽出来,亲手送到她案前。
不是要她替谁讨一口气,也不是要她与男家争一时输赢。
而是要她看见:所谓“悔婚辱亲”四字之下,究竟藏着什么;所谓“婚由父母命”一句之内,究竟能把一个人逼到哪里。
沈蕙笙合上案尾,指尖却仍压在那一页上,没有立刻抽回。
她依旧没有落笔,只是将“悔婚辱亲”四字低声念了一遍,语调极轻,几乎只是气音。
那一瞬,她忽然分不清,被辱的究竟是何人与何事。
再无犹豫,她提笔,终于在这宗看似微末的小案前,落下了第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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