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春花浪漫
讲律院外的桐叶已密,风过时,叶影在青石地上层层叠叠,像是被时间反复覆过的旧字。
“我来道别”四字落下时,沈蕙笙应声抬头。
暮色正浓,廊外的光影被桐叶切碎,落在他眉眼之间,明明灭灭,那一瞬,她忽然分不清,是天色在暗,还是他将所有锋芒都收进了影子里。
他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那一眼极短,却像将许多未说出口的话,齐齐停在了那里。
沈蕙笙随即明白——萧宴舒此行,并非征询,而是早已决定后的告知。
她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他眉眼间抽离,落向廊下被风揉碎的桐影,那影影绰绰的斑驳,竟和他的眼神重合,让她不禁有片刻的失神,恍若未闻方才那句道别。
片刻的沉寂后,她才低声问出一句:“此次离京,为何不入朝告别?”
话落,她自己也一怔,似才后知后觉,原来她所能给他的挽留,竟只能借这朝堂的名义。
萧宴舒唇角轻轻一动,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
他并未立刻作答,只是向前半步,又很快停住,仍旧守在那条不曾越过的分寸线上。
“我若入朝,”他开口,语气极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清的事:“哥哥便要留我。”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她一瞬,眸中并无怨意,反倒透着几分释然。
“可我知——”他继续道:“我终究不合于朝堂。”
沈蕙笙听到这里,并未接话,反倒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朝堂,从来留不住这样的人。
他,也不该困在这座樊笼。
她终是没开口挽留。
廊下静了一瞬,连风声都像被桐叶拦住了去路。
萧宴舒看着她,目光在她面上停留得并不久,却像是早已将这一刻记过千百回。
他忽而轻轻一笑,那笑意很浅,却带着几分终于说出口后的松缓。
“也许还能听你说理,”他说:“便是我留在此地的唯一所求吧。”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随口一提,却又分明不是。
沈蕙笙睫羽微颤,目光不自觉地垂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沉默良久,喉间的涩意散了又聚,她终是抬眸望他,轻轻开口:“你也知,我讲的是理,而你——”
她顿了一下,眼底漫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终究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是情。”
萧宴舒望着她,眸中光影轻轻一动。
那目光并不炽烈,也不急切,只是在暮色里缓缓流转,像是把方才那一句话,细细放过一遍。良久,他忽而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是终于听见了自己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可惜。”
他低声道了一句,语气却并无遗憾之意。
“你讲理的时候,”他看着她,语调依旧温和:“我听得太真。”
话落,他并未再多停留,仿佛这一句未尽之言,不过是随口一叹。
转身之际,衣角被风轻轻掀起,又很快落下,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仿佛这一趟前来,不过是履行一场早已安排好的告别。
沈蕙笙立在廊下,没有追上。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隐没在巷口的暮色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竟连一句“一路平安”,都没来得及说。
风穿空堂,卷起满室书页簌簌作响,声响细碎,却终究,留不住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原来在讲理的时候,也能讲情。
只是有些情,注定只听一程。
-
又是春花浪漫时。
又逢休旬,沈蕙笙又独自行至御河畔,只是,今年却再也无人,在这春光里唤她一声——
"沈讲官。"
御河水色依旧,春波轻荡,岸上桐花如旧年一般,落得铺天盖地,风一吹,花影碎在水面,浮浮沉沉,像是从未断过的旧梦。
她立在堤上,脚步却比往年慢了几分,仿佛每一步,都会踩进一段被时间掩住的回声里。
她停下时,恰好站那段石栏旁。
那时她尚未察觉什么,只觉春光正好、人心可劝;如今再来,才发现原来有些位置,一旦空了,便再也补不回来。
风过堤岸,有孩童追逐花瓣,笑声清脆,与记忆中并无二致,只是那笑声再热闹,也与她无关。
沈蕙笙抬手,接住一片被风送来的桐花,花瓣落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松手,花瓣落入水中,被春波托起,又缓缓向下游漂去。
沈蕙笙望着那抹渐远的紫色,却已无心赏花,可彼时,自己分明曾在这里,对他说过那一句——
花有花期。
可此刻再想,却只觉讽刺。
原来那句话,劝的不是旁人,是她自己;只是她劝得太早,也劝得太轻。
花影已浓,而不知其始。
她忽而轻轻一笑,像是在笑自己——
终究还是把话,说早了。
风声拂过耳畔,她又想起他当时随口接上的那一句——
“只是花期易谢,人心亦然。你若真要护理——得先护得住自己。”
那时的她,满心皆是自己所求的“理”,只当这不过是一句寻常叮嘱;却不知这世间万理,终究抵不过一个“护”字。
他又说得那般漫不经心,像是顺着花事随意一叹,于是她便未曾放在心上。
直到今日,她才恍然明白。
她以为自己在讲理、在护理世道,却未曾察觉,那些暗处里,始终有人立在她身后,替她挡下所有未言的暗箭。
她教人守律、辨是非、知进退;而他,却早已替她看清了人心的易碎。
沈蕙笙立在堤岸良久,终是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御河春水依旧东流,桐花年年盛放。
只是有些声音,一旦错过,便再也听不见了。
而此后数日,京中渐起一则并不起眼的传闻——
三殿下离京那日,并未惊动朝堂,只在城外古道旁停留片刻,似是回望了一眼城中方向,便策马而去。
无人知他看向何处。
更无人知,那一堂讲理之声,是否仍在他心中回响。
只是有人看见,那一日满京桐花忽然盛极,风过处花雨纷扬,叠叠铺满城门与古道,仿佛替一段未曾说尽的情意,悄然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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