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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偏不逢时


沈蕙笙发现,豆花摊收档越来越早。

今日她到得稍晚,豆花已快卖完,只剩碗底薄薄一层,摊主老伯正低头收拾木案。

她略一怔,目光扫过巷口,才发现往日冷清的小巷,此刻竟还站着几个女子,三三两两,像是意犹未尽。

有几个低声谈论着她讲的新律,应是刚从讲堂散堂而来;可也有几人衣饰鲜妍,却不似为了听课。

沈蕙笙照旧在惯坐的位置落座。

老伯将一碗豆花稳稳放到她面前,分量却比往日要足,几乎将碗沿填满,像是特意留下的最后一碗。

“托了沈大人的福,这阵子生意好得很。”

老伯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得有些憨厚,“今儿来的人多,早些便卖完了,怕你来了没吃上,特意给你留了一碗。”

沈蕙笙没有多言,只轻声道了谢。

她执勺时,目光不自觉又往巷口掠了一眼。

那几名女子仍未离去,像是并不急着走,有人低声说笑,有人时不时往摊前看一眼,却又很快移开视线。

也不像是来吃豆花的。

沈蕙笙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却只是稍纵即逝,未曾停留。

近来讲堂人多,街巷热闹,也属寻常。

她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这碗豆花上,豆花的甜意在舌尖散开,她低头吃着,神色一如往常。

只是不知是否糖放多了,今日的豆花,比往日更甜了些。

再抬眼时,那几名女子不知何时已散了,沈蕙笙也并未在意。

她吃完最后一口,起身将铜钱放在案角,随口一提:“今日的豆花,加多了蜜。”

摊主老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低头把铜钱推回给她。

“不用给呀。”他说得自然:“有人已经替你付过了。”

沈蕙笙指尖微停:“什么时候?”

“有一会儿了。”老伯想了想,语气随意得很:“你还没来前,人就在这儿坐着。”

他说着,朝角落那张空着的木凳努了努嘴,又补了一句:“也没吃什么,就坐了一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蕙笙怔了一瞬。

“他说,等你忙完了,多半会来。”老伯笑了笑:“就先把账结了,还特意嘱咐我——豆花甜些。”

“哎呀——我还以为是你朋友呢!”

沈蕙笙一时未接话。

老伯见她不作声,索性自顾自地往下说:“那位公子坐在这儿的时候,巷子里可热闹了。”

他说着,又朝巷口抬了抬下巴:“你方才见着的那些姑娘,多半就是冲他来的。”

沈蕙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巷口早已空了,仿佛方才的热闹,不过是一阵春风。

老伯一边收拾木案,一边自顾自地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下巴:“我年轻那会儿呀,也有他那般俊。”

他说得一本正经,语气却明显带着几分自得:“那时候,这条巷子里卖吃食的,也不止我这一家。”

“可姑娘们偏爱往我这儿站,说是豆花甜,其实——”

老伯笑着摇了摇头,话却没说尽:“人呐,心里都明白得很。”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打趣:“是不是,沈大人?”

沈蕙笙没有答,只是抬眸看了眼那张空着的木凳,目光在凳脚处停了一瞬,便收回。

她忽而想起很久以前,那碗她没能送出去的豆花。

那人说:“我吃惯苦了。”

又道:“甜的,留给该留的人。”

那时,他分明拒绝了她;如今,却又把甜的,留给了她。

偏生这甜来得太迟,迟到她连欢喜,都带着几分措手不及的酸楚。

她顿了片刻,将那被推回来的铜钱重新放回袖中,低声向老伯道了句谢,便转身离开。

“沈大人,慢走呐——”

老伯笑着应了一声,转头却低低哼起了曲。

那是早年间市坊里常唱的老调子,调子极慢,像是唱给走远的人听:“不是无情人,最是情深——偏不逢时。”

沈蕙笙脚步未停,没有回头。

只是喉间漫过一阵涩意,提醒着她——原来甜,也会发苦。

往后数日,沈蕙笙照旧入院授课,却再也没去过那处豆花摊,只是路过巷口时,也会如那些女子般,在不远处驻足片刻。

春意渐深,讲席的课期也一日日走向尾声。

直到那一日,沈蕙笙讲完了这一季的最后一堂课。

她合上书卷时,窗外暮色正缓缓落下,廊下风声掠过檐角,将残留的最后几分喧闹,都吹得杳杳无踪。

弟子们起身行礼,却离去得很慢,像是知道这一堂讲完,便要隔上一段时日,才能再听见她立在讲案前的声音。

沈蕙笙照旧回礼,光影在地上缓缓移动,暮色一点点漫进堂中,她却站在原处,没有立刻收卷。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向廊下,又很快收回,仿佛只是出于习惯。

待人已悉数走光,堂中只剩下风声,她才像是回过神来,将案上书卷慢慢收好,正欲转身,却听见廊下熟悉的脚步声缓缓而来,正如记忆中那样。

那一刻,沈蕙笙才知,自己方才并非无端停留。

脚步声在廊下停住。

来人并未立刻入堂,像是给了她一瞬,去决定是否回头。

沈蕙笙没有立刻转身,只将最后一卷书轻轻搁回案侧,指尖在卷轴上沉沉一压,方缓缓抬眸。

暮色里,那人立在廊下,正处在阴影与天光的交界处。

曾经明艳夺目的眉眼,如今看去竟添了几分温润清淡;风过衣角,不见半分往日的恣意,反倒像是刻意收敛过的光。

他没有先开口。

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静而克制,像是在确认,这一堂课,是真的已经讲完了。

沈蕙笙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移开视线。

她没有问他为何而来,也没有问他是否久候,只淡淡道:“殿下。”

这一声唤出口,讲堂之内愈发岑寂,静得能闻心音,一声一声,敲碎了满室暮色。

萧宴舒闻声从阴影中走出,暮色落在肩背,衣袍的暗纹在余光里隐约浮现,那些曾被掩在喧闹与笑意里的光芒,此刻尽数敛去,只剩下沉静。

走近沈蕙笙时,他停在讲案前几步之外,并未越界。

既不是朝堂上的距离,也不是私下的靠近,恰好停在她讲理时,与众人之间的那一线分寸。

他凝眸望她,目光停顿片刻,终是轻声道:“我来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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