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新帝登基
沈蕙笙出宫时,天色已暗。
马车在宫门外候着,车檐已积了薄薄一层雪。
她与两名弟子一同上了车,吩咐先送人回去——
一名弟子住在讲律院,那条路她早已熟稔;另一名弟子,则住在城外渡口的河埠人家。
车缓缓而行,喧闹渐歇,宫灯渐远,朱墙退入夜色,街巷已覆上一层新白。
讲律院的弟子先下了车。
车厢里只剩下那名女官,唤作何月安,年岁尚轻,家境清寒,却因断案极准、讲律不怯,被沈蕙笙亲自收入席下。
她怀里抱着律书,脸上的雀跃尚未褪去,像是一路忍着,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轻声唤了一句。
“沈席。”
沈蕙笙应了一声,抬眸看她。
“方才殿上……”
何月安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藏不住颤动:“真的,是我们在问律吗?”
沈蕙笙闻言,轻轻一笑。
“是你们。”
“不是旁听,也不是破例。”
可何月安仍觉像是做梦一样。
她自小长在渡口河埠,见过最多的,是风浪、苦役与账册上的欠数,从未想过,有一日能够站在那里——
九龙鎏金殿之上,帝王家宴之中,满殿权贵之前,开口向他们讲律。
这样的事,若放在一年前,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当时其实并未看清那些人的神色,甚至来不及害怕。
她只是亲眼看见了——
沈蕙笙站在那里。
于是这一切,便都成了可能。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声响清晰而稳。
行至城门时,守门的军士已换了新甲,火把成列,夜色被照得通明。
马车出城,沿河而行。
沈蕙笙在心中默数着路程,直到车轮的节奏微微一变,她心中一顿,已然知道,那个地方到了。
她停了一瞬,才掀开车帘。
河桥正横在夜色里,与她记忆中的那一夜,位置分毫不差。
可不同的是,桥头两侧,新设了岗亭,甲士轮值,刀戟入雪,火盆正旺。
桥下冰面已开,水流缓慢而清晰,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微光,夜色不再幽暗。
何月安隔着车帘遥遥望去,忍不住轻声道:“和我小时候……不一样了。”
从前一到夜里,渡口那一带最是混乱。
流民、私船、赌棚、逃役之人混在一处,灯火零落,喧哗与争执常常延至深夜,她幼时随母亲归家,最怕的,便是过这座桥。
而此刻,远处的河埠灯火明亮,桥头立着巡夜的兵卒,水面上泊着登记在册的官渡船只,缆绳整齐,木桩新换,连渡口旁的小棚都收得规规矩矩。
马车在桥头停下。
守卒上前查验,问话简明,验看细致,无误之后,便侧身放行。
何月安下车时,脚踩在新铺的木板上,稳稳当当。
她回头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律书,忽然明白了什么。
殿上的那一场问律,并不是一场奇迹;她能站在那里,也不是被破例托举。
而是因为这条路、这座桥、这片夜色,早已有人替她铺好、守住。
沈蕙笙站在车旁,看着她。
“回去吧。”她道:“路是亮的。”
何月安用力点头,抱紧了怀里的律书,转身融入渡口的灯火之中。
马车再度启程,缓缓驶回城中。
雪仍在下,却已不再让人心生惶惑。
街巷灯火一盏盏亮起,照着行人归途,也照着城中一条条早已被重新书写过的秩序。
那些改变,并未张扬,却像雪一样,悄无声息地,在每一处夜色里,换了颜色。
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春雪消融,河水回涨,城门内外的巡夜声换了班次,案牍在刑部一册册归档。
许多曾被反复争论的条文,渐渐不再被单独提起。
没有人刻意提起《春律新例》,也很少再有人质疑——女子是否可执印、可否署名。
它们不再需要被辩护,只需被使用、被遵循,悄然嵌入日常的秩序之中。
而太子萧子行,因“律政革新”声望日隆,朝堂之上,清议称其“如水”;市井之间,百姓道他“断事如公”。
这些赞誉并不喧哗,却正如这城中诸多改变一般,不动声色,却已让人心早有了去向。
彼时,圣上旧疾愈发沉重,已数月未临朝理政。
而太子已监国数载,其政平稳,其断无失,朝野渐有“新主可立”之声。
这些议论传到沈蕙笙耳边时,她并未参与,可她心中清楚,这一日迟早会来。
她曾站在他的身前,看过他如何在无声处稳住局势;也曾在案牍之间,察觉那些改变,如何一点点落地生根。
到最后,她甚至分不清——
是他一步步走到了这里;还是这天下,终于等到了他。
昭阳三月,礼部奉诏,于内廷低调宣示——
圣上以旧疾缠身,自陈“志不在朝”,愿退居养治,传位于太子。
诏意既出,并未引起预想中的哗然;朝中诸臣相视片刻,随即依例行事。
三日之内,文武百官联署同请太子继位。
措辞恭谨,章法齐整,既无溢美,也无迟疑,仿佛这份请命早已备下,只待一个合适的时辰。
太子萧子行数辞。
辞以年浅,辞以未敢当国,辞以愿再侍奉左右。
圣上未允,太后亦未多言,只命礼部照制备仪。
于是四月初一,乾元殿启。
受禅之日,天色清明,无异象,无风雷,钟鼓依时而鸣,百官依次而入,沈蕙笙亦在其列。
她远远望见萧子行入殿时,仍着太子旧服,行至殿中,三拜九叩,一一如仪。
传国玉玺自御前递下,落入他掌中时,温润而沉。
殿内无声,唯有礼官宣诏之声,字字清晰。
自此,太子萧子行,承天受命,登基为帝。
改元——至和。
新帝登基之后,未设大赦,亦未广宴,首道诏令,只命诸司依旧章行事,不得因改元而扰民。
京中百姓得知消息,多是在市井茶肆、晨钟暮鼓之间,有人驻足听完,有人低声议论,却无人质疑。
城中秩序如常,案牍照旧流转,巡夜依时换岗。
这本身,便是最清晰的态度。
众望所归,只因人心早已习惯,由他来作决定。
仿佛换的不是一位天子,只是春日里,又添了一行年号。
而这一切,来得极稳。
——至和元年,自此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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