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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岁聿云暮


雪落得很慢,落在琉璃瓦上时,极轻。

红色的宫墙深处,白色一点点铺开,将昨日的痕迹掩去。

迎春阁内,太后设宴,丝足声脆,杯影摇红,笑语盈堂,御膳飘香,宴中热闹,全然不觉殿外冬寒。

冬宴已近尾声。

这亦是今年最后一场宴。

一年将尽,四时有序,百姓安居,刑狱清简,民间多称安稳。

《春律新例》施行满一年,女子署印之制已成常例,冤案重审渐少,讼案流转亦较往年顺畅。

这些变化太稳,以至于无人刻意言功,也无人追问缘由,它们只是悄然融入岁序,像是原本就该如此。

萧子行立在廊下,抬眼望着天色。

他身上披着件玄色大氅,毛领蓬松覆着颈侧,落了几点碎雪,竟似融在墨色里。

殿内的暖色从门缝间溢出,在他脚边停住,终究未能越过那道分界。

一侧是人声鼎沸、酒暖歌繁;一侧是雪色无声、天地寂静。

萧子行立得很直。

不是等待,也不像旁观,更像是早已习惯站在这样的地方——

不入热闹,不沾声色,只将一切喧哗留在身后。

他看着那片白色,目光平静,仿佛这些年的风雨与功过,都已随这场雪,一并归于无声。

就在这时,雪地里,多出了一行新的痕迹。

一行人迎着雪走来,为首的女官身姿挺拔,步履轻稳,雪粒落在眉骨,竟未抬手拂去。

那双眸子,在素白雪色里亮得惊人——

清澄如寒潭,却又藏着几分沉敛的笃定,不疾不徐地落在他身上,无半分怯意,也无过度恭谨,只是稳稳地、从容地迎上他的目光。

沈席,沈主断,沈蕙笙。

她身后,两名年轻女官并肩而立,双手捧着律书,随她行至门侧廊下,候命而立。

太后于宴后设内廷问律,今年终是换了新面孔。

那是沈蕙笙“女律”席下的弟子,年轻,却立得端正,

从前女子要站到这样的地方,需得天时、需得人和、需得一人孤身在前。

而如今,只需走来。

廊下依旧安静,三人立于门侧,萧子行立于廊心。

同一条长廊,彼此不近,却也不远,像是终于站在了同一条路上,却各自走在自己该在的位置。

雪渐渐密了。

廊檐下的寒意,比方才更重了一分。

萧子行目光微动,睫羽轻颤,似拂去了一点雪凉,却终究未再向门侧望上一眼。

他只是略一停步,周身沉敛的气息凝了凝,随即转身,抬步入殿。

玄色大氅的下摆扫过廊下新落的雪痕,带起细碎的雪沫,那道挺拔的身影入殿的瞬间,似将那一点寒风挡在身后。

没有通禀,也无需提醒,雪落檐角,簌簌无声,唯有沈蕙笙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转瞬散了。

片刻后,内侍自殿内退步而出,低声道:“请三位律席——入内问律。”

雪粒还在往她肩头落,她已抬步,动作干脆,无半分拖泥带水。

三人身影入殿,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竟似连呼吸都同步成了律条般的规整。

殿内格局依礼制排布,是家宴的座次,只是气氛已敛了宴时的欢洽,添了几分沉肃。

无数道目光在她踏入殿中的一刻汇聚,她脊背挺得笔直,眸光平视前方,不卑也不亢。

那是沈蕙笙第一次见到当今圣上。

正中设九龙鎏金御座,萧承载斜倚其上,身盖紫貂裘毯,手边摆着温酒的玉壶,目光落来时,却并未聚焦,半垂的眼睫下蒙着一层淡淡的倦色,叫人分不清,是酒意未散,还是久病之后,已难久支的疲态。

御座左侧设凤首宝座,太后身着织金云纹霞帔,端坐其上,手边立着奉茶的女官,眸光平和却透着审视,落在她身上时,只淡淡一瞥便移开。

御座右侧,玥贵妃斜坐于梨花木软榻,身披白狐裘,鬓边金步摇轻颤,虽敛了宴时的娇柔,眼底却仍带着几分慵懒,见她入内,唇角微勾,凤眼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神色。

软榻旁的紫檀木椅上,东宫一身玄色锦袍,正垂眸抚着杯沿,自始至终未曾向她看去,方才廊下的沉静未散,周身气息依旧沉敛,仿佛殿内一切人与事,皆不过既定章程。

再旁侧,萧雨泽、萧宴舒等几位皇子列坐。

她是第二次见萧雨泽。

他坐在席间,位置仍在,却已不再是那个被人注目的中心。以往扬着的下颌此刻绷得紧紧的,指尖死死掐着杯身,指节泛白,像是在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连投向她的目光,都压着几分未散的戾气。

她却并未在意,只将视线移开,落在萧宴舒身上。

他却不似她记忆中的模样。

华服在身,却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吊儿郎当,也无半分玩世不恭,神情收敛,连笑意都被压得极淡,唯有她走入殿内的那一刻,那双狭长的凤眼才微微抬起。

不过一瞥,便迅速垂落,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连唇角都未动分毫,安静得仿佛从未抬过眼。

下首两侧设着几案,原是宗亲大臣的席位,此刻已空了大半,只留了三四张,显然是为问律备下的。

沈蕙笙目光在殿中略略扫过,一圈下来,心中已然有数。

有人仍在席上,却已退至局外;有人锋芒收尽,看似安静,却尚未定形;有人高坐其间,气息已显疲态,却仍握着最后的名分与尊位。

这一殿之中,旧局未散,新势已成。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拢,心中暗叹——

这一场所谓的家宴,褪去了宴饮的欢洽,只剩人心的博弈与势力的拉扯,竟比她经手过的任何一宗盘根错节的刑狱案件,都要更加复杂,更难拆解。

也许帝王家,向来如此。

最是无情,也最是身不由己。

她未再多想,站定,敛衽躬身,声音清泠却字字恭谨:“臣沈蕙笙,参见陛下、太后、贵妃、殿下。”

身后两名女官亦齐齐垂首行礼,律书捧在胸前,封皮烫金的纹路在殿内烛火下,亮得格外庄肃。

——讲律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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