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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人皇剑毁


剑身小半截没入焦土,露出来的部分覆盖着暗灰色的烟灰,可剑脊上“定人道,镇八荒”六个字依旧清晰,铭文的凹槽里偶尔闪过一线暗金色,像残余的体温。

剑柄上嵌着三色宝玉,在灰烬的映衬下微微流转光晕。

姬发的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悬在剑柄上方三寸处。

风从废墟上卷过,带起一缕灰扑在他手背上。

姬发的手未停下来,五指收拢,握住了剑柄。

手握上剑柄的瞬间,整条手臂从腕骨到肩膀都麻了一下。那是一种过电似的、从剑柄倒灌进身体的温热脉动,每一下都撞在他胸腔的骨壁上。

"天命归周!"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太久终于释放的粗粝,和推翻商纣的快意。

这是自上古轩辕氏时传下的帝剑,得了它,便得了人族天下的正统,从此他便是新的人皇。

“从今往后,朕为——”

“天子”两个字还没落地。

剑身发出一声龙吟般的悲鸣。

紧接着剑身从上到下裂纹爬满了整个剑脊。

碎片四散飞溅,有一片擦着姬发的颧骨划过去,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姬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只剩一截断剑。

剑身从中间断开,断口参差如犬牙。

姬发呆立当场,人皇剑碎了?

怎么会?!

他不信!

他的五根手指重新收拢,将那截断剑攥进掌心。

裂纹沿着剑脊往上爬,直到姬发掌心只剩下剑柄木炭的形

碎片掉落在焦土上,化作星星点点的金色灵光,四散飞走。

姬发反应过来,猛地去抓那些飞散的金色灵光。

掌心里扣住了一团,那灵光在他拳头里散了,从他的指根缝隙间渗出去,连半分都留不住。

他怔怔看着空荡荡的掌心,还不死心的伸手去够其他的光点,每一团都在他指尖碰到的前一瞬散开,像沙子漏过筛孔,留不住一点。

"不可能——"

他的膝盖砸在地上,碎炭污了衣服,也没有理会。

心里那股胜利的狂喜已经凉透了。

他整个人从内部塌下去,脊背弓成一个弯弧,后颈的骨节一节一节从汗湿的领口凸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

他哪里不如那个昏庸的纣王!

嘶哑的疑问滚过喉咙,却没有半分回应,只有卷着焦烟的风掠过荒台,卷走了他四散的声音。

废墟上空那些金色灵光腾起,像一团被打散的暖光,朝四面八方飞去。

有的越过城墙,有的翻过云层,有的穿过尚未散尽的硝烟,消失在远方灰白色的天际线里。

姜子牙站在废墟下方看着这一幕,没有丝毫意外。

天地间响起一声叹息。

“从今往后,人族……再无人皇。”

这一刻起,姬发不是胜利者,而是人族的罪人。

人皇剑断了,断得干脆利落,就像此前绵延数千年的人皇道统,被这一剑劈得干干净净,再也连不起来。

姬发看着散入天地的金色灵光,那是人皇代代相传的气运,此刻全都散了,再也聚不起来。

哪吒站在废墟边缘,本来要转身走的。

他偏过头,看见一个金点正朝他飞过来,轻轻落在他的肩头,渗进他体内。

“这剑……挺倔的。”

摸一下都不行。

杨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

这位西岐的大将一身银甲落满了灰,手里那柄三尖两刃刀插在身侧的土里,刀尖没入地面半尺。

他偏头看了看哪吒,又看了看他刚才金蝶停留的肩头。

“你不也是。”

哪吒转过来:“我怎么了?”

杨戬把三尖两刃刀从土里拔出来,刀身上的灰顺着刃线簌簌往下落。

“你也很倔,腿上挨了一枪还走了半天,不吭声。”

哪吒把火尖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砸进焦土里。

哪吒低头看了一眼左腿外侧,裤管上有一大片干涸的血渍,和皮肉粘在一起。

“那能叫伤?只是破点皮罢了。”

杨戬扛起长刀往回走,懒得和这小子争论,背对着哪吒摆了摆手。

“你觉得是就是。”

哪吒看着那道银甲背影走远,掌心里的火尖枪枪杆还带着热。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啧”了一声,把枪扛上肩,跟了上去。

“杨戬你感觉到了没,气运在流逝。”

难不成他帮错人了?

不然怎么人族的气运会流失?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哪吒自己都吓了一跳。

现在大家都没有察觉到天子和人皇的区别,之前姬发顶多就是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反商,此刻真到了登位这一步,才让天地间的气机一点点变了味。

杨戬走在前面,额间第三只眼隐隐跳动。

“可能是那人皇剑的缘故吧,或许等世子登基后就好了。”

哪吒半信半疑,不再追问,也不再追究为何人皇剑宁愿粉身碎骨也不让姬发触碰的原因。

风大了一些,卷着那些金光还在往远处飞,有的落在城头残旗的杆顶上,有的越过护城河,有的钻进了朝歌城内残破民居的门缝里。

一点金光落在城郊田埂上。

田埂边蹲着一个老农,脚上的草鞋裂了口子,沾满了泥。

他本来在拨弄垄沟里残存的麦苗,金光落下来时,他下意识地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

金光在他掌心停了一息,化成金光,渗进他掌纹深处。

老农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好半天,翻过来覆过去地瞧,什么也没瞧出来。

加上之前天地间的那道声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望着朝歌城方向那柱还在冒的烟,浑浊的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人皇……真的没了?”

旁边蹲着个半大的孩子,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

听到老人的话,孩子抬起头来。

“阿翁,人皇是什么?”

老农把那只被金光浸过的手掌,合拢成一个松松的拳头,贴在胸前。

“……是顶天的人。”

他拍了拍孩子的脑袋,把手里那截麦苗重新插回垄沟里。

废墟上,姬发终于整理好心情,重新站起身,没有再去追那些灵光。

他慢慢合拢五指,握成了一个拳头。

炭屑被压进掌纹深处,硌着皮肉。

“殿下,该下去了。”

姜子牙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整片鹿台的废墟在姬发脚下,铺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圆盘。

“相父。”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像被烟熏过之后没喝水,又干又涩。

姜子牙往上走了两级台阶,

“臣在。”

姬发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姜子牙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你说,吾……配不上这柄剑吗?”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

姜子牙脚步一顿,风卷着炭灰扫过他的道袍,落了一层灰白,半晌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一时间气氛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卷着余烬,呜呜地打旋,像亿万殷人亡灵的泣诉。

姜子牙不得已避开话题,喊了一声。

“殿下,风大了,回帐吧。”

苏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

她看着镜中那些四散飞去的金蝶。

通天歪在旁边的软榻上。

“这剑……比我想的有骨气。”

苏渺轻轻“嗯”了一声。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苏渺没有否认,封神榜的故事她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我知道归知道,可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

通天从软榻上坐直了,两腿一盘,手肘撑在膝盖上,好奇的问苏渺。

“那妙珩你是心疼那把剑?”

苏渺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想。

如果这场量劫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让人族付出一条脊梁,那这条脊梁是断在纣王手里,还是断在姬发手里,区别大吗?”

通天指尖捻着一缕流转的金光,闻言漫不经心晃了晃。

“量劫走的是天道轨迹,人族气运本就该归周,一条脊梁而已,换代重养就是,哪来那么多区别。”

“区别很大。

纣王断的,是外敌叩关时迎面砍过来的刀,就算骨头断了,刀痕也明明白白留在那里,后人抬头能看见,低头能记得,咬着牙就能接过来再接回去。

可姬发不一样,他是自己人,拆了自家的台,锯了人族立了千万年的根。

以后谁还记得这地原本有根?

谁还记得人皇不用仰谁的鼻息,不用拜谁的神迹?

这条脊梁断了,往后再养,也很难养出原来那根硬骨头了。”

通天闻言捻着金光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镜中仍在飘飞的残光,沉默半晌才开口

“那你怎么不拦下来?”

苏渺偏过头看着他。茶碗在她手心里转了半圈:

“我拦什么?我替人族选?”

“我以为你会忍不住。”

“有一瞬间想。”

苏渺的声音低了一点,

“可这路是他们自己走的。

姬发选的,纣王选的,那些地仙界人族自己选的。

我替他们选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我能拦得一时,难道还能护着他们生生世世?

有些坎,得自己迈过去,有些痛,得自己刻进骨头里才会记得。

真要是连这点底气都没了,我拦了这一回,又有什么用。”

再者她又不是鸿钧,没那么大的掌控欲,非要人族按照自己的设定的道路走下去。

通天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自己溜去了灵植堂,说是要看看弟子们最新研发出的最新灵果。

苏渺知道他其实就是不想再看。

他这人最见不得这种拧巴场面,量劫的账算不清楚,人间的账也算不清楚,看得心烦。

苏渺一个人坐在水镜前。

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铺开。她咂了咂嘴,没急着咽下去,含着那口苦茶。

其实她早就知道封神榜在姜子牙身上,比大多数人以为的都早。

可她没法替人族做这个决定。

是顺着她这个“变数”劈一条新路,还是走回前世神话里那条老路,这事得地仙界的人自己选。

她把人族从猎物堆里捞出来,教他们立身的本领,给了他们站起来的机会。

但站起来之后往哪走,她不能一直抱着。

她把那口苦茶咽下去。

“况且……”

她自言自语,

“就算全输,又不是真死,投胎池走一遭而已。”

她抿了一下嘴唇,把空茶碗搁在案上。

即便是上了封神榜的那些弟子,有她这个教主在背后撑腰,昊天还能当着她面,为难她的弟子不成。

水幕那些金光还在飞。

最远的一群已经越过朝歌南面那座山了,远远看去,像一小片碎金屑被风推着往前跑。

它们会落进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

那是人皇剑最后的馈赠,是人族不屈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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