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荒唐
今日的朝会共开了两个时辰。
从税制改革到东夷军报,从贵族田产清核到寒门子弟入仕的通道,每一件事都被纣王亲自过问,逐条批驳或通过。
他说话时语速极快,像一把割开麻布的刀,几乎不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
贵族们几次想反驳,刚开口就被他一句"你府上今年的收成够养多少私兵"堵回去,堵得满脸涨红,又不敢再吭。
今天他还当众斩了一个大臣。
那人不过是说了一句"陛下对待仙神是否过于轻慢",话音刚落,纣王连眼皮都没抬,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说了一声"拖出去"。
两个甲士架着那大臣往外走,那人一路喊"陛下!臣是一片忠心!",直到声音消失在大殿外面。
之后又等了一会儿,甲士回来复命,纣王才重新开了口——"下一个议题。"
群臣的膝盖更软了。
碰上一个一意孤行的大王,真是造孽啊。
退朝之后,纣王把孔宣单独叫进了偏殿。
"孔宣,寡人问你一个问题。"
纣王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寡人是暴君吗?"
纣王那张脸上没有了朝堂上的凌厉和压迫,只剩一种奇怪的空茫,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停下来问自己,我走到哪儿了。
孔宣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他认识纣王很多年了,这个人从不问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他要杀就杀,要赏就赏,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孔宣脑子里迅速翻过很多东西。
纣王整军备战的果决、改革税制的魄力、征讨东夷的武功、酒池肉林的传闻、炮烙谏臣的残忍、宠幸妲己的沉迷、不听谏言的刚愎。
这些东西叠在一起,搅成一团浑浊的水,看不清底。
但纣王今天问出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什么。
见孔宣没有回答,纣王又接着问。
"什么是暴君?"
"杀人多的叫暴君?征伐多的叫暴君?
还是不听人劝的也叫暴君?"
纣王语气冷静的不像话,犹如一个清醒的疯子。
"那什么是明君?
能听的叫明君?能忍的叫明君?
能让所有人满意的叫明君?!"
他往后靠了靠,重新陷进椅背里。
"你告诉寡人,天底下没有能让所有人满意的王?!"
孔宣垂下目光,落在自己甲胄的肩带上。
"大王是人杰,只是……生不逢时。"
纣王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浮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生不逢时……"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什么。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他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窗边。
城外是朝歌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散落在地上的碎星星。
"寡人知道他们怎么说的。暴虐、无道、被妖妃迷了魂。"
"他们说得都对。"
孔宣的眉心动了一下。
"但他们对的不是全部。"
纣王转过来。
"寡人把东夷打下来了。
寡人让那些世袭的贵族交了权。
寡人让寒门子弟有了往上走的路。"
"他们骂寡人的时候,那些事情,他们提过一句吗?"
孔宣没有接话。
纣王也不等他接话,走回案前,把杯里的残酒倒进嘴里,杯子搁回桌面,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仁德是枷锁。"
"寡人宁可背负暴君之名,也不做傀儡之君。"
他不需要人理解。
理解了又怎样?
理解了他,那些人就能替他扛东夷的刀?
就能替他挡西岐的箭?
就能替他守住这天下?
不能。
所以不如怕他。
至少在怕他的人里,没人敢在他背后捅刀子。
孔宣看着那张在灯火下明灭不定的脸,在纣王发泄完后,垂下眼皮。
"大王,夜深了。
该歇息了。"
纣王看了他一眼,疲惫的挥了一下手
"退下吧。"
孔宣抱拳,退出了偏殿。
门合上的一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到几乎像是错觉。
孔宣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
殿里只剩下纣王一个人。
案上的灯盏烧到最底,烛芯往外吐着一缕黑烟。
他靠在椅背里,仰着头,望着殿顶那些模糊的纹路,看了很久。
纣王独自坐回案后,把壶里的酒全部倒进杯中。
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端着杯子,目光落在酒杯里那片晃动的光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偏殿后门的珠帘被人挑开,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妲己端着一盏醒酒汤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薄纱寝衣,发髻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她走到案前,把醒酒汤放下,双手按住纣王的肩膀,从后面俯下身,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大王又一个人喝闷酒。"
她眉眼含着慵懒的笑意,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纣王手指隔着薄纱触到她的肩骨,滑,凉,像摸到一块温过的玉。
"他们又骂你了?"
双手将妲己紧紧搂进怀里,下巴压在她发顶上。
鼻尖贴着她发丝间那种若有若无的冷香,像靠近一株夜里才开的花。
"大王是在心疼妾身?"
妲己在他怀里微微挣了一下。
"寡人是在心疼自己。"
妲己的皮肤莹白如玉,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美得不像是凡间的东西。
他喜欢这张脸,好看得让人没法不宠着。
他喜欢她赤着脚走路的姿势。
他喜欢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不确定那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习惯了。
但他知道,他对这个小狐狸是喜欢的。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看着就顺眼,哄着就开心。
她想要什么,他给什么。
她不说话,他也不问。
这不是昏庸,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一点东西。
在这座被敌人、群臣、天命包围的王宫里,这是他唯一能柔软一瞬的时刻。
"来,坐寡人身边。"
妲己调整姿势,侧身坐在他膝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端起那盏温汤,送到他唇边。
"喝了。"
纣王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
"烫。"
"大王怕烫?"
"寡人怕你。"
妲己笑逐颜开,笑声清脆。
"大王怕妾身什么?"
纣王低头看着妲己端汤的那只手,指尖白皙纤细,指甲染着一层淡淡的丹蔻。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五指扣紧。
"寡人什么都不怕。"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都不怕。"
妲己靠在他胸口,听着那个沉稳有力的心跳,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喜欢这副皮囊?
她是狐妖附身,用这副皮囊迷惑了纣王,可纣王看她的那一刻,眼底的东西让她有些分不清了。
他在她面前从不设防,那种纵容,让她偶尔也会恍惚,仿佛他们之间没有那层假象。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压了回去。
她不能动摇。
可身体却违背了她的意志,靠得更紧了一些,用鼻尖蹭了蹭纣王的喉结,感觉到那处皮肤下的血管跳了一下。
"大王,夜深了。"
纣王把醒酒汤搁回案上,扣住她的手,一把将人抱起进了卧室内。
他知道她也在瞒着他。
两个互相瞒着的人,靠在一起取暖。
真是荒唐。
但荒唐也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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