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不改
朝歌王宫,正殿。
纣王端坐在龙椅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五指松散地垂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群臣站在阶下,两列排开。
每人垂手低头,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砖上,仿佛头顶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刀。
整个大殿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炸开的声响。
纣王厌倦的扫了一眼下面那些低垂的头顶,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慢慢摩挲着扶手末端那颗鸽卵大的红宝石。
"怎么?今日没人想说话?"
没有人应答。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纣王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往下走。
"寡人昨日批的税改令,诸位都看了?"
殿内安静了两息,一个白发老臣往前迈了一步,躬身。
"陛下,税改令加重了贵族税赋,恐伤国本——"
"国本?"
纣王微微偏了一下头,像一头终于等到猎物出洞的豹子。
"你说的国本,是商朝的国本,还是你家那三千亩封地的国本?"
老臣的脸刷地白了,嘴唇翕动几下,没有声音。
后排一个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站了出来,俯身叩首道。
“臣以为,陛下的税改令得当,贵族封地世代承袭,食民税禄却不缴赋,早已成了朝歌隐患,如今加征赋税充盈国库,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纣王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年轻官员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哦?你叫什么名字?”
“臣飞廉,现任下大夫。”
“飞廉,你说得不错。”
纣王转回头,视线扫过仍旧伏在地上的白发老臣,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心惊的寒意,
“寡人的国本,是天下万民,是殷商的千里疆土,不是你们这些贵族攥在手里的私产。
这税改令,颁下去,谁再敢拦,就把自己的封地拿出来给寡人做表率。”
老臣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纣王没再看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指尖再次摩挲起那颗红宝石。
纣王没有等任何人回答。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叩,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税改令照常推行。
有异议的,把折子写好,送到寡人案头。"
他顿了一瞬。
"活人的折子寡人看。
死人的,就不必了。"
被这明晃晃威胁,镇得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再敢出声反对。
比干站在队列前方,垂下眼皮,手里的玉笏捏得很紧。
他知道大王在做什么。
削弱贵族,重用寒门。
每一步都踩在旧势力的痛穴上,每一步都在为自己招来更多的敌人。
可惜大王不在乎。
比干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王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
"这孩子,心太大,手太狠。
将来不是千古一帝,就是万世骂名。"
比干当时觉得先王多虑了,现在他觉得先王说得太准了。
"闻仲。"
"臣在。"
一位老将从武将队列中迈出半步。
"东夷那边平了,粮草、兵器、伤兵安置。
三日内呈报上来。
冗余的、虚报的、贪墨的——"
纣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你自己看着办。"
闻仲的喉结滚了一下。
"臣,领旨。"
纣王的目光从闻仲身上移开,落在文官队列前排的几个人穿着锦缎朝服、腰间挂玉、指上戴戒的老臣身上。
他的声音忽的冷下去一截。
"东夷之战,后方粮草迟了十七天。"
无人应答。
"十七天里,冻死了三千七百人。"
依然无人应答。
"那批粮草被扣在什么地方,你们比寡人清楚。"
纣王从龙椅上站起来,帝袍的下摆从玉阶上拖过,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走到一个白发老臣面前停住了。
"王叔。"
那老臣的膝盖猛地一弯,差点跪下去,被纣王一只手扶住了臂弯。
那老臣的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粮草的事,王叔给寡人一个说法。"
"陛、陛下……老臣只是按照旧制——"
"旧制?"
纣王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就收回来了。
"旧制规定贪墨军粮,按律当斩。"
老臣彻底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玉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围几个文官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纣王低头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松开了手。
"起来。"
老臣没动,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寡人说,起来。"
老臣颤巍巍地爬起来,退回了队列里,退得比来时慢了半拍,腿肚子在袍子底下直哆嗦。
纣王转过身,重新走回龙椅前,坐下。
双手搭在扶手上。
"粮草的事,寡人给你们三天。
三日内补不上亏空——"
他停了一瞬。
"寡人把你们全家充作祭品。"
殿上安静得像一口被合上的棺材。
过了片刻,一个人从队列里站出来。
比干,穿着紫袍,腰间的玉带比旁人宽一寸。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颌下的胡须微微翘起,脸上没有惧色。
他走到殿中央,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
纣王抬了一下眼皮。
"叔父有何事?"
"臣听闻,西岐那边散布了许多不利于陛下的谣言。说陛下宠信妖妃、炮烙忠臣、酒池肉林——"
"然后呢?"
纣王打断了他,声调很平。
"臣以为,陛下应当澄清。
让天下人知道——"
"知道什么?"
纣王往前倾了一寸,双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交握在膝前。
"知道寡人确实宠信妖妃?"
"知道寡人确实炮烙忠臣?"
"还是知道寡人确实酒池肉林?"
比干的胡须抖了一下。
"陛下,那些是——"
"是真的。"
纣王靠回椅背,交握的手松开,搭回扶手上。
"寡人确实宠着她,也杀了几个不听劝的,也确实喜欢喝酒。
他们说的每一样——"
他扯了一下嘴角。
"都是真的。"
比干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进谏。
"陛下,那就更该改——"
"不改。"
纣王利落的打断他。
"寡人不需要你们爱戴。"
比干的胡须翘得更高了,胸口剧烈起伏,他向前跨了一步。
"陛下若不在意名声,至少该在意江山!
西岐虎视眈眈,天下诸侯蠢蠢欲动,陛下若是把人心都——"
"叔父。"
纣王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殿外吹过的风卷着几分寒意,吹的连殿上的烛火都晃了晃。
"你说完了吗?"
比干的话卡在喉咙里。
"说完了,就退下。"
比干僵在原地,知道若自己再看不懂脸色,怕是没什么好果子了。
只得缓缓躬身退回了队列里。
比干退回去的时候,旁边几个人都看见他握拳的指节发白。
闻仲站在武将队列里,无声地叹了一口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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