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一口荤包构祸端
人这一生,总得靠着一点执念撑着活下去。
哪怕此刻的陈根生,早已没了生念,一心向死。
师爷,似乎便是归宿了。
不比教书先生清高,不比贴身家奴卑微。
位置也尴尬,不上不下,身份暧昧,半主半仆。
顶着文人的虚名,干的全是兜底补漏、为人消灾挡祸的杂事。
随主理事,便是打理钱庄、对接衙门公务了。
而入内随侍,便是影子,替深闺小姐在外立住门面,摆平是非,遮掩不堪。
徐家在永安镇盘踞两代,名下有缎庄,药铺和粮栈,城外还有大片依附的桑田与水磨坊。
徐家老爷卧床,族内几房叔伯整日盯着各处柜台的流水,徐薇一介深闺女子要出面镇抚家业,身边确实少不得要一个懂规矩的师爷。
每日天色微明,陈根生将长发束在脑后,踩着石阶穿过天井。
第一桩事,是核验晨牌底簿。
各处铺面的掌柜要在辰时前将昨日的收支账册送至徐府角门。
陈根生核对平秤与库秤之间的折损。
待到徐薇梳妆完毕,陈根生便要收敛神色,躬身退后。
徐薇巡视各处产业,陈根生落后随行。
穿街过巷之际,徐薇神态端庄,衣带生香,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千金小姐,而陈根生面带横疤,抱卷垂首,形若路边一条。
遇着铺面掌柜虚报开销,徐薇往往面露难色,陈根生便要出面当那个恶人。
他无需高声喝骂,只将手中朱笔批改过的底簿掷于案前,干脆阴刻,直指要害。
整整一日,自辰时至酉时,脚底生疼。
算计的是凡俗肚肠里的几文钱,争夺的是升斗小民的几分利。
陈根生面无表情地操持着这一切。
这是白日的体面。
待到暮色四合,街坊落锁,另一番光景方才拉开序幕。
夜深人静。
燃了香的阁里,陈根生奴仆嘴脸荡然无存。
他太恨。
情绪积压在心口。
唯一能够宣泄的,唯有眼前这个女人。
徐薇尚未来得及笑,陈根生已然一把抓住长发,将人拖到软榻边缘。
凡胎皮肉,横冲直撞。
徐薇眼眶蓄满泪水,却死死忍耐。
折腾到后半夜,烛泪滴尽,四下都是昏暗。
陈根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浑身冷汗涔涔。
徐薇披散着长发,默默从榻上坐起,显然是还能再打三百个回合。
两人就这般坐着你看我我看你。
光阴悄然淌过一月有余。
又是一日。
陈根生变了。
天光透过窗格,他动了动身子,身上经久不散的酸软疲痛,竟淡去许多。
人是面目全非的,唯独眼睛偶尔会闪过些阴沉。
洗漱好,掂了掂手里的几枚铜板,站在徐家大门。
远处,传来两人交谈的声音。
“你我不能妄动。”
“说是这般说,可这般无谓消耗,何时方能了结?日日悬心吊胆,只为白玉京那渺茫无凭的名额。”
“无需贪多求快。能借徐家府邸潜藏,已是侥幸。徐家家势庞大,是绝佳的容身之地。”
“待大会尘埃落定,你我自有胜算。”
老管家似乎十分小心,早先那副阴刻苛厉的架子散了个干净。
刘管事手里的折扇,也是老实夹在腋窝下。
“谁先露头,谁便是蠢物。”
脚步声响了起来。
门后的两人立刻换了副神态。
老管家腰杆重新佝偻下去,两手抄在袍袖里,恢复了那副刻薄相。
刘管事抽开折扇,摆出惯常的倨傲姿态,问道。
“师爷,大清早晃荡到这前门作甚去啊?”
陈根生皱眉,脚下步子不停。
“买点好吃的,干你何事了?”
他迈过高出门槛的横木,径自扎进了街市的晨雾里。
刘管事忍不住道。
“这穷酸鬼,倒是升天了。”
老管家抚弄着颔下几根稀疏胡须,慢悠悠叹道。
“你说他……不会也是哪方位面潜进来的修士,跑来道则大会争名额的吧?”
刘管事哑然失笑。
“我看不像,再伪装,也不至于卸去全部修为。”
老管家摇头。
“若这等贪恋两口猪油包子的货色也是诸天英豪,那白玉京干脆改成粥厂,开门施粥算了。”
刘管事笑得合不拢嘴。
“多心了,你看看我这管事装的如何?”
“不错,不过我更胜一筹。”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揣着万般算计,分头巡查去了。
永安早晨。
肉包子的葱油香味钻进鼻腔。
光膀子的摊主高声招徕来往的茶客。
“刚揭锅的油渣大葱包,皮薄馅大!”
陈根生立在棚子外,眼神冷漠。
摊主听见来人,头也不抬地抓起干荷叶。
“素的荤的?”
“两个肉包。”
摊主把两只热腾腾的大包子用荷叶裹好,递出案板抬眼一望。
这一眼,让他心头一凛。
来人正是前些日子,在摊前白吃包子,被他打得抱头逃窜的外乡叫花子。
可眼下,这人衣衫更换。
腰间木牌,还刻着徐府内宅……
摊主暗自心惊。
这乞丐,傍上了徐家?
陈根生面无表情。
“还是两文?”
摊主哈哈大笑。
“前些日子没看出兄弟是个有造化的大人物。今日赏光到这破摊前,是给我天大的体面。这包子权当我赔罪,哪里还能要你的钱?”
摊主一边说,一边又从屉里多夹了肉包,双手捧着递上来。
“来,兄弟,今天算我请你的,趁热多尝尝,我拌馅特意多加了秋油,不错的!”
陈根生伸手接过荷叶包,托在掌心。
肉包外皮白软,散着温热。
他低头张口咬了下去。
葱花爆开,肥肉滚烫,咽喉深处滚过一阵熟悉的油腻滋味。
半口下肚。
陈根生的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下。
周遭嚼面喝汤的食客们,还在聊着天呢。
下一刻陈根生脸色变大,嘴巴干呕,整个人弯下腰去,张嘴哇的一声,将嘴里的包子全吐了出来。
“糟糕,包子有毒……”
摊主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陈根生拿着剩下的半个包子,面色难看道。
“你居然敢下毒谋害徐府的师爷……”
“先前在街上动手殴打我,如今更是胆大妄为,要在肉馅之中掺砒霜……”
没人料到不过一月之久,陈根生已调整好了心态。
他试着一点点拾回从前的脾气。
也试着开始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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