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越溪药粉烙旧痕
年轻管事嚯一声。
这是捡到宝了。
“徐家在这永安也是行商的坐贾。姑娘脾气不小。招你进去,不是让你坐堂的,是让你当个眼线,当个挡箭牌。姑娘惹了祸,你得替他想辙,如果出门采买,你得替她算清亏盈。这差事还不错,你考虑一下?”
陈根生谦卑低头,喜道。
“但凡能容我立足便好,无需考量。只要哥哥不嫌弃,我便踏实做事。”
管事听罢,反倒点了点头。
“做谋臣师爷的,自古都是这般苦命皮囊,若是满面红光,东家瞧着也不踏实,倒以为是哪家坐地分赃的肥贼。”
管事在桌沿上磕了磕,有兴致的问道。
“且考考你啊?”
“杀猪的张三欠了徐家三两二钱,拖了半年不还。姑娘性急,带了恶仆去砸摊子,你当如何?”
陈根生缩着肩膀,低声道。
“姑娘金枝玉叶,带着家奴过去,张三要是发了疯,吃亏的终究是徐府的面皮。”
年轻管事来了点兴致。
“真的假的,那依你之见,银子便不要了?”
“要,如何不要。”
陈根生哈了口热气,在发僵的手背上抹了两下。
“先劝姑娘吃盏茶,留两个家奴守住张三的后路,只把他切肉的刀和秤收缴了去。做生意的没了家伙,一日便少进项。不出三日,他自会求到府门前来。届时利滚利,让他按月送肉抵债,徐府后厨半年不用买荤腥,体面有了,银子也回了本。”
年轻管事又问。
“姑娘被你撞见洗澡,你当如何?”
陈根生笑得寒酸,只道。
“小人当场自绝。”
管事嘶了一声,抽出一柄折扇在掌心敲打,叹道。
“确是吃尽苦头才憋得出来的招。”
“不过咱们徐府的难处,可不止这些。”
“再问你,我家姑娘今年芳龄二八,正是春心动荡的年岁。若是哪日看上了穷秀才,私相授受,赠了玉佩,还要闹着与人私奔,你这师爷,又该如何?”
陈根生听得这问题,也是想了半天。
“哥哥,这事万万阻拦不得。”
“哦?纵着她跑呢?”
“依弟弟之见,当悄悄打探出穷秀才的底细。书生图的大抵是黄金屋与颜如玉。先遣个家奴,拿五十两送过去,顺带再挑个青楼赎身的俏婢送上门。那秀才若是接了银子收了美人,姑娘见着此番做派,心自会凉了大半。”
管事追问。
“若是那秀才当真硬骨头,分文不取,一心只要我家姑娘呢?”
“那便更省事了。”
陈根生呵呵笑道。
“这种人最在乎清白名声。去县衙刑房让班头寻个由头,落他一桩案底,其余自然迎刃而解。”
管事大吃一惊。
“你真他妈毒。”
“不过……若是凡人也就罢了,可若是姑娘瞧上的,不是凡人呢?”
“姑娘登高望远,瞧见了个踏青风而行的年轻修士,回来便茶饭不思,嚷嚷着要舍了徐家万贯家财,去深山大泽里求长生伴仙君,你又有何妙计教她回头?”
堂内静了片刻。
凡俗女子见着修仙,起心动念本是常情。
陈根生苦涩道。
“哥哥说笑,凡人哪管得了天上的。”
年轻管事收拢折扇,在摊开的簿子上勾画了一笔。
“成了,就定你。”
陈根生愣了。
“哥哥,我最后只讲管不了,身量也是个讨饭叫花,怎就肯点我啊?”
年轻管事摇首失笑,却不挑明深意,只提笔把墨迹吹干。
“都唤了哥哥,不必再说。”
兴许是落魄了,陈根生不觉有误,大喜连连。
徐府的宅院高墙黑瓦,走的是侧门。
年轻管事在前头迈步,步履轻快,两只袖袍甩得啪啪响。
回廊折了两折,转进一处天井。
院角架着一口大铁锅,柴火烧得正旺,咕嘟嘟滚着沸水,几个灰衣杂役正往木桶里舀热水。
管事停住脚,转过身打量陈根生。
“味儿蜕干净。”
“里头备了粗布青衫、皂角胰子,还有一桶井水、两桶滚汤。”
陈根生垂头应承。
“全听哥哥吩咐。”
管事收敛了先前的笑意,说道。
“记牢规矩啊,脖颈以下搓掉三层皮都随你,唯独这张脸,碰不得水,洗不得面。”
“脸不能洗?”
“不能洗的。”
管事笑了笑。
“不洗脸,是招师爷的铁律,休问缘由。”
言罢,管事折身出了天井,留下一句催促。
“两刻钟内收拾齐整,领你去过目。”
木桶里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
陈根生褪去一身破烂。
热水没过胸膛,驱散了多日淤积的阴湿。
不一会,便洗净了躯干。
只是额头沾着灰,两颊覆着污垢。
当真不洗脸?
世间哪有雇个师爷,却偏要留一张叫花子面孔示人的道理?
主家行事,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要的是另一套。
凡俗心思,大抵这般多疑?
陈根生摇了摇头,捧起井水搓在脸上。
连洗了三遍脸,身体底子薄,虽说久经饥寒,骨架嶙峋,但皮相生得齐整。
洗去污垢,眉宇间竟透出一股深邃宁和的文气。
穿上粗麻青衫,系上布带,倒像那么回事。
木门被推开。
年轻管事带着一名面容阴鸷的老管家跨进门槛。
老管家正低头核验名册,嘴里漫不经心地念叨。
“陈思敏,青州中州交界的人……刘管事,你挑的人,当真……”
话音未落,老管家抬起头,脸色唰的一下变白。
“你……你把脸洗了?!”
陈根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惊恐道。
“哥哥,满面污秽委实不敬,故而洗了洗……”
“真他妈蠢!”
年轻管事破口咒骂。
老管家着急起来,塞给年轻管事一柄小刀。
陈根生后背撞在墙上,大喊道。
“这是做甚?小人识字!”
年轻管事拿着刀,步步逼近。
“你可知我家姑娘为何要招师爷?”
“姑娘今年二八,眼高于顶,老爷定下规矩,凡入内院侍奉的男仆师爷,若非五官残缺,便是龙阳。刘管事瞧中你,是瞧中你先前那张皮包骨头,泥糊油浸的样貌,能让姑娘看了倒胃口,安下心来操持家业。”
“你把脸洗得这般,是嫌我家姑娘心太稳,还是嫌你命太长呢?”
陈根生身躯发抖,不停颤抖大喊。
“哥哥饶命,我是龙阳之人!我马上抹灰糊脸!”
老管家摇头。
“抹了灰能洗,伤了骨头才长不回去,赶紧。”
寒芒一闪。
血痕从陈根生的左眉划下,斜穿鼻子,停在鼻子旁。
而一捧药粉,又是兜头洒了下来糊在伤口上。
老管家从袖中扯出一块布,给陈根生擦了擦脸。
“你是青州中州交界之人,应当听闻过越溪谷的名头。这药粉,正是越溪谷李思敏掌门所赐,你该清楚修士的手段利害。”
“我们徐家世代依附越溪谷存活。待一会,你脸上伤口留疤,样貌自此缺憾,便再无人会疑心你心存杂念,妄图攀附徐家。”
“去吧孩子,莫要耽误了姑娘温习的时辰。”
心神恍惚错幻。
陈根生好似踏在井水之中,阴冷浸透了所有,再一次听到李思敏。
一念之间,竟动了自尽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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