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改换姓名投师爷
门外又响起一声雷鸣,雨复又淅淅沥沥。
草席在风雨里翻卷。
“师兄……”
她膝行上前,双手颤抖。
陈根生再无半点昔日在红枫谷外门时的清秀俊逸,更无熟悉的刻薄从容。
绝世惊才,竟沦此荒颓末路。
李思敏将头颅埋在他冰凉的胸膛前。
迢迢流年,她多次自解,师兄辗转尘寰自有不得已之故。
再次相见,怎么能是这样。
雨声渐密,天上坠下一道雷。
“师兄,师兄……”
她哽咽不停,哭声纷乱破碎,却强撑着将陈根生背起在身。
义无反顾冲入滂沱大雨,身形不稳升上云头,一路跌撞飘摇,向着越溪方向奋力飞去。
两岸青山过,残骸背上驮。
“黄土一抔荒草没,纵有通天力,终归土下卧。”
玄穹拢着袖子,摇了摇头,环顾这间空无一物的陋室。
立在昏暗中,沉默了很久。
按理说,他该追上去的。
虽然生机散尽,但终究是陈根生残存的道躯。
拿回去不管如何,还是向白玉京复命,总归是不错。
玄穹长叹一声。
他走到门口,看着漫天铅灰色的积雨云。
那抹遁光早已消散在天际尽头。
“都不容易啊。”
玄穹自言自语。
“好不容易寻着个念想,接回家的却是一副烂皮囊。”
他盘算着。
这李思敏,约莫是个本地人。
丧葬停灵三日,发引下葬。
等她把坟头垒好,纸钱烧尽,哭够了,自个儿再遁过去,悄无声息将陈根生取走便是。
不当面夺人骨肉,不绝人生念。
这般处置,倒也算全了他玄穹坚守的规矩。
一拂长袖,思索再三,终究是也散入了雨幕。
……
青州一处荒山。
一处被杂草遮住的地穴门口,趴着个乞丐。
他呛了一口凉水,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怎么给我弄这儿来了?”
陈根生左右环顾。
“我方才不是在睡觉?”
涡蚺只是围着他的脚踝转圈。
陈根生哑然失笑。
凡人的皮囊,孱弱不堪。
可就是这副破烂身板,适才做了个清晰的梦。
“我方才梦到思敏了。”
陈根生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喃喃自语。
“她哭了……”
陈根生两手揉了揉凹陷的面颊。
“思敏啊……”
肚子适时地翻滚起来,绞得肚肠阵阵抽搐。
得找个活计做。
陈根生费力地站起身。
探头望向洞外。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暴雨渐歇,化作连绵不断的细碎雨幕,将远近的山峦笼罩在白茫茫的水雾之中。
还得回永安。
玄穹也好,阿菱也罢,既然亲眼瞧着自己自缢、中剑、绝了生机,又怎会想到那条在街角挨打讨饶的野狗,才是真身?
天下之大,荒野险恶,反倒是那座人烟辐辏的镇子,能容下一只求食的蝼蚁。
只要混迹于市井间,谁会在意。
“得去寻个厚道人家,若能给口剩饭,许间柴房遮风避雨,命便算续上了。”
念及此处。
他无声笑了笑。
倒也没有不甘,只是轻松。
几番生死浮沉,彻底褪去过往,是真真正正的脱胎换骨。
做点什么好?
“去酒楼刷洗后厨?这不错,至少能捡些客人剩下的残羹冷炙,填肚快。”
“不过酒楼人大抵精明刻薄,看我这副单薄骨架,未必肯要。”
他又琢磨起别的行当。
“去车马行当脚夫,不成不成,如今也没有半点气力,麻袋压下来怕是当场把腰给折了。”
转念间,又想起来药铺的行当,他不由得开怀一笑。
“以我的本事,一旦入了药房,各样药材优劣,年岁深浅,闭目便能尽数辨出。可终究不妥,太过精通,只会惹人揣测生疑。”
他低低笑出声,心境难得松弛。
笑声漫过空寂的山野,惊动草丛觅食的两只灰雀,雀鸟振翅慌乱飞离。
冷风扑面,又把他拉回现实。
陈根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骨。
“永安的掌柜,少有肯包吃又包住的。”
“大多是给几文苦钱,打发你自谋生路。”
陈根生回头端详着这处地穴。
穴口被两丛野刺槐遮掩住,里头干燥狭小,却刚好能容一人蜷卧,还能堆放些东西。
他走到洞口,蹲下身子,抓起一块略带尖石,在旁边的山壁刻下了三道纹。
“好地方,得记牢。”
“若是夜里城门落锁,或者寻不到落脚的,还能回这儿缩上一宿,总好过被人当狗踢。”
五条小巧的涡蚺顺着他的衣角悄然探头,在空气里嗅了嗅,似乎在抱怨这荒山的寒气,旋即又缩回他的皮肉内里。
道则修为虽然荡然无存,好在血肉深处的生机还在缓缓滋长。
只要给这副肉身喂饱了五谷杂粮,日子一天天磨下去,凡胎也能养出筋骨来。
陈根生整理了一下长衫,往山道外挪动。
雨势停歇,重云漏下些许苍白的光线。
永安人行。
门槛外头坐满了汉子。
命分贵贱,骨论斤两。
这次倒没人轰他。
走过三家牙行,掌柜的最多斜抬一下眼皮,手里算盘珠子噼啪脆响,嘴里吐着含混的市井调子。
这人市讲究各安其位。
身板壮实去卸货码头扛包,一天落三十文现钱。
模样周正手脚轻巧的,被富户管事领回后厨当下手,月例银子虽少,年节总能分几件旧绸衣。
至于陈根生这副骨瘦如柴的相貌,也有去处。
“城南徐府招随行文墨一名。需年纪相当,通晓算筹,晓得趋避,替少爷、姑娘出谋划策、支应门面。月钱百文,管两顿饭。”
说白了,便是寻个师爷,替那些不知柴米油盐的少爷小姐拾遗补缺。
偶有几个老书生路过,瞧瞧那木牌子,便摇头叹气。
陈根生尴尬上前。
案后的年轻管事将他扫了个遍,许是没了人选。
将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啊。”
“叫什么名儿?”
“哥哥,我叫陈思敏。”
“可识文断字?”
“文墨样样精通。我爷爷从前在青州与中州交界,办过一所私塾,便是知行社。”
“那算计账目,你做得来吗?”
“这类差事我皆可胜任,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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